“为何这般不小心?”温润低声自语,不知是问苏云深,还是问自己,“你既精通医理,怎会轻易中我的‘迷心散’……”
“迷心散”乃他亲手调配的奇药,有催人动情之效,但服食者一旦如愿以偿,便会精力枯竭,即便身负绝世武功,也须昏睡十几个时辰,方可复原。
此物无色无味,温润事先服下了解药,将其撒于空中。
它并非吸入即中招,若及时发现,尚可运功逼出来,不知是苏云深太过大意,还是对温润全无防备,竟从头至尾未曾察觉。
温润失神地望着月光下那张清俊如谪仙的睡颜,怎么也无法将眼前人与“灭人满门”四字联系起来。
“你若是,再睡下去……”
他闭上眼,泪珠自眼角滑落,持着匕首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匕尖已刺破了苏云深的寝衣,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让这沉睡之人永远都醒不来。
可每每想加重力道时,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苏云深过往相处的画面。
苏云深为他补画时专注的侧影,为他披衣时轻柔的动作,在他耳畔低语承诺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恨意与爱意在心中激烈撕扯,为母报仇的责任如山压下,可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眷恋,却似藤蔓般将他牢牢束缚了。
“苏公子……”他提高声音,又唤一次,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如墨,时光一息一息流逝着,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深知若再犹豫下去,便将错失良机。
念及此,闭上眼睛,抬臂举起匕首,朝着苏云深心口狠狠刺落——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比匕首先触及苏云深胸膛的,竟是温润的眼泪。
他急促喘息着,浑身战栗,匕首抵在苏云深胸前,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苏公子。”他已泣不成声,“你当真睡得这般沉,连有人要取你性命都感觉不到么?你不是大夫吗?你怎能如此,你……”
他说不下去了。
若再言语,只怕会说出心底那点痴念,若是那念头出了口,怕也会忍不住付诸行动……
那便万劫不复,对不起凌晚叶,对不起温玄,更对不起生身母亲。
为斩断这妄念,他鼓起勇气,再次颤抖着举起匕首。
——“再之后,便不会放你走了。”
——“往后,让我做你的依靠,可好?”
苏云深的承诺突然在耳畔回响起来,往日的体贴与温柔也浮现在眼前。
温润泪如雨下,无力地松开手。
因视线模糊,他未看清那匕首正直直坠向苏云深的心口。待察觉,脑中已一片空白,什么武功招式都忘了,竟凭着本能,伸手去接那利刃。
“哐当”——
即将触到刀锋的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将他推开,匕首也随之转向,坠落在地。
“苏公子!”他又惊又喜,身子急切地探向床头,“你醒了?”
问出口时,心底涌上的欣喜还未散去,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刹那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身子往前一扑,撞进苏云深怀里,唇瓣发狠地贴了过去。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与绝望的炽热,毫无章法地碾磨着苏云深的唇。
苏云深心头大乱,却是生生克制住回应的冲动,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拉开些距离。
“润儿,你……”
“求你,再要我一次。”温润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杀我之前……再要我一次。”
“我如何舍得杀你?”苏云深坐直身子,将他拥入怀中,“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对不起?”他心头一紧,想从苏云深怀中退出来,生怕对方说出令自己绝望的话。
苏云深却收紧了手臂,把人箍住。
“他们指控的那些事,我并未做过,我心中所爱,从来也仅有你一个。”他先给了温润一颗定心丸,继而道,“但引你伤心害怕,终究是我处理得不当。”
听他这样说,温润的泪水反而落得更凶了,仿佛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最柔软的一句话上。
苏云深没有再出声,只是将怀中的泪人搂得更紧了。
深夜,万籁俱寂。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子,温润的情绪才平复些。忆起不久前的事,他心中浮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我就说你不会轻易被我算计,原来是故意让着我。”
“只是没想到,我的润儿这般傻。”苏云深的语气温柔至极,“那匕首虽锋利,真落下来也未必能伤我,你何须用手去接?若伤着自己怎么办?”
他处处以自己为先,刚止住泪的温润眼中又泛起水光,伏在他肩头,一时无言。
他轻轻拍了拍温润的后背,温声劝慰:“幸好虚惊一场,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温润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待心绪平复一些,才低声问道,“这些事情,你究竟知晓多少?”
“全部知晓。”苏云深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连你绝不会杀我,也早在预料之中。”
提到方才刺杀一事,温润身子一僵,抬眸看了过去。他眼睛里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没有那么慌张了,只剩下一层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后怕的东西。
“我已尽我所能去杀你。”他的声音越发轻了,“只是没有做到。”
“尽你所能?”苏云深重复一遍,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了一个轻吻,“润儿,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下一息,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想杀的,当真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别人报仇:杀了他。
温润报仇:把自己给他……
第40章 骨肉难断丨义难全
此问落入耳畔, 温润顿时失了神。
而苏云深也早已知晓了答案,“你既知我精通医理,却仍选择用下药的方式……当真是有自信以我最为擅长的本事了结我, 还是……盼着我揭穿你,然后杀了你?”
虽是问句, 却不需要回答了,温润喉间发紧, 泪水又从眼眶冲了出来。
苏云深心头一涩,将他搂得更紧些,“你对我,根本下不了手。可我与你一样……宁可自己丧命, 也舍不得伤你分毫。”
言语间, 吻上了他的眼角, 唇瓣轻轻抿过他颊边滚落的泪。
好一阵子,他的眼泪才止住,终于勉强开了口:“你如此待我, 我却疑心你, 我……”
他说不下去, 又把脸埋回了苏云深肩上。
“你失去了记忆, 又有铁证在前,自然会怕我负你。”苏云深与他心意相通,知他此时自责至极,柔声转了话锋, “那些物证的真伪,你必分辨得出。”
这话果然将他从满心愧疚中拉了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想了想, 才道:“你的物件我自然认得,件件皆真,悉数出自你手。”
初见它们时,他便已确信无疑,“可我后面看过了,那‘易髓换血功’本身没有问题,晚叶说你暗中做了手脚,此事谁能证明?至于折扇与画卷,来历不明……我,我不想信它们。”
沉思片刻,他续道:“还有,他们让我服下‘魄魂散’,又为了取‘千丝缚’的心法,屡次试探我……我怎能仅听他们一面之词?”
他已看得透彻,苏云深欣慰地点点头。
“那折扇上的题词,是我为师兄与其挚友所作,画卷是送给一位好友的成亲贺礼,至于换血之法,你已想通了。”
简单的解释后,苏云深略作犹豫,又道:“唯有一事须让你知晓,因换血而逝的那位萧夫人,并非你的生母。”
“什么?”温润愕然望向身边人,“那我生母何在?她是谁?”
苏云深踌躇一瞬,“你生母因病早逝了。”
今日变故接踵而至,方才确认了苏云深的真心,又知养母非生母,令温润有些茫然。幸而因失忆之故,他对两位母亲皆感到陌生,此事冲击倒不甚强烈。
“那……阿玄他?”他问。
苏云深叹道:“温玄是萧夫人之子。他双腿有疾,唯有血亲牺牲性命为他换血,方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方子是我给的,他便认定我害死他娘,用尽手段,欲置我于死地。”
温润听罢,眼里闪过一抹忧色,“若真是如此,但愿有朝一日能化解他心中的执念……”
短暂地沉默后,轻吐出一口气,又问:“你既什么事都知晓,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反而由着我胡来……”
“有些事须你自己想通,若我贸然摊牌,未必能彻底消你疑虑。”说到此,苏云深微微扬起了嘴角,“况且,我要你看清自己的心,看清你对我有多么不舍。”
“万一……我舍得了呢?”温润问,眸中闪过一丝后怕,“若我真想取你性命,你要怎样?”
“给你便是。”苏云深神色认真了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可你分明不愿杀我,即便当时未能收手,我也不会令自己出事,免得你日后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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