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球快速地、不规则地弹动着。


    季慕青眼神冰冷，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捕捉着球的轨迹。他的出手快如鬼魅，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到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啪！啪！啪！”声。


    每一次击打都精准无比，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速度球在他手下像个被完全掌控的玩具，打出了凌厉的破空声。


    他仿佛将所有的冷意和戾气都倾注在了这单调的击打声中。


    苏冉偶尔瞥过去，都被小舅舅那不同于平日温和的、近乎冷酷的专注神情惊到。


    练了将近一个小时，苏冉累得瘫倒在地垫上，大口喘气，额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季云霆气息也略微急促，他摘掉拳套，拿来瓶水拧开给她。


    季慕青也停了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走到苏冉身边蹲下，手指轻轻按了按她发酸的手臂肌肉。


    第89章 不正常


    运动发泄过后，那点不愉快已经彻底在苏冉心里消失了。


    洗澡按摩之后，她就爬上床睡觉。


    因为睡前喝了很多水，到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卫生间，结果一下床，就踩到了人。


    苏冉揉揉眼睛，“舅舅？”


    “嗯，吓到你了吗？”黑暗里传来了小舅舅的声音。


    季慕青打开夜灯，错开位置让她下床，顺便把她的拖鞋拿过来。


    “没有。舅舅又睡不着了吗？是因为下午的事情吗？”


    季慕青的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苏冉没觉得害怕，摸摸舅舅的头发：“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


    季慕青这才笑了一下。


    他看着苏冉睡眼惺忪、摇摇晃晃的样子，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怕她撞到：“小心点。快去快回。”


    等苏冉从卫生间回来，发现季慕青还坐在她床边的那张软椅上，夜灯在他侧脸投下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比白日里更显安静。


    “舅舅。”她躺回被窝，季慕青给她裹严被子。苏冉又挤出一只手拉住他：“我陪舅舅说说话就能睡着了。”


    她还有点不太清醒，放开思维胡乱说话：“舅舅，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学，一定要工作呀？我可不可以不上学不工作，一辈子就吃喝玩乐？乔然说这个是她的梦想生活，那会不会很无聊？”


    季慕青轻声：“冉冉困了就睡，不用管舅舅，舅舅待一会就回去了。”


    顿了顿，又回答：“可以不上学不上班，冉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冉哦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应哪句。


    她安静一会儿，季慕青以为是睡着了，忽然又听她自己噗嗤噗嗤笑起来，听声音还精神了。


    季慕青：“笑什么？”


    苏冉扭头，眼睛炯炯有神：“我想到一句话明天让大舅舅说，肯定很好玩。”


    “天凉王破？这个你大舅舅已经说过了。”


    因为职业原因，季云霆总被苏冉央求着说一些网络上的霸总语录，她自己听也就算了，还要录音给同学听，到处宣传说是新鲜热乎的。


    季云霆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是这个，是别的。”苏冉收回手，窸窸窣窣卷着被子蹬腿蛄蛹了两下，问：“舅舅你看我这样像不像毛毛虫？”


    季慕青配合：“像。也是最可爱的毛毛虫。”


    苏冉扭：“那看我化茧成蝶——”


    季慕青真怕她彻底精神就不睡了，忙阻止她跳起来掀被子变成蝴蝶，“快睡吧快睡吧冉冉，舅舅也要回去睡了。”


    真把她吵得睡不着，别说季慕青本身也不想，明天被大哥知道了，肯定要禁止他进冉冉的房间。


    这么大的孩子了，做家长的却还能随意进出，说出去确实不正常。


    季慕青的情绪又不可避免低落下来。


    孟衡那句话没说错。


    他就是有病。


    “冉冉……”


    听见小舅舅声音又开始发颤，苏冉就停下动作。


    季慕青的声音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着被窝里那双依旧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眼睛，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自我厌弃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说的，其实没错。”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苏冉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舅舅确实，不太正常。”


    “看着你长大，一天天变得这么好，舅舅比谁都高兴。可有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有时候，又会控制不住地害怕。怕你走得太远，怕你不再需要舅舅，怕外面那些不好的人、不好的事伤害你。”


    “所以才会…忍不住想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想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都隔开，想把你永远护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自嘲，“这种念头太过了，是不是？确实像个变态。”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回视线，看向苏冉，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惶然：“冉冉，你会不会也觉得舅舅这样很可怕？很让人讨厌？”


    他不是没有制止过自己的这种行为，但是不行。


    只要失去冉冉的消息，他就不可避免开始恐慌。


    害怕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外受到伤害，害怕她会忽然消失。


    他的外表是个可以自力更生的成年人。


    但内心空洞，灵魂一折就碎。


    只有冉冉才是支撑活下去的心灵支柱。


    “如果你不喜欢，舅舅可以改…定位…定位可以…”季慕青艰难说着。


    脸却被她捧住了。


    “没有不喜欢，因为舅舅关心我、爱我，才会这样做，我没有觉得不舒服也没有不喜欢。舅舅不要听那个人乱说。我们拉过勾，小舅舅只听我说的话的。舅舅忘了吗？”


    苏冉捏捏舅舅的脸，朝他伸小拇指晃晃示意。


    季慕青睫毛轻眨：“对，我和冉冉约定过，舅舅没忘。”


    “那就好啦！”苏冉笑开，又一秒表情肃穆神圣玩起来，披着被子：“听话的人，神将赐福于你——”


    季慕青心里的郁结消失，配合说：“感谢神赐福。”


    听见声音过来看看怎么了的季云霆：“……”


    第90章 小心


    “咚咚”，他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曲指敲了两下。


    “半夜不睡觉玩什么呢。”


    上前把苏冉按回去，“你又在干什么，又在扮演皇帝还是贵妃？你小舅舅这次是太监还是侍卫？”


    谁小时候没干过披着床单被罩假装自己是深宫娘娘的事呢，苏冉忽然被揭穿黑历史，用被子捂住脸在床上滚来滚去：“啊舅舅你不要再说了！”


    季云霆按停，“睡觉，不许玩了。”


    被子里传来苏冉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季云霆这才松开手，目光转向站在一旁，“你，”冲季慕青示意，“跟我出来。”


    季慕青看了一眼床上瞬间安静下来、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的苏冉，低低应了声：“嗯。”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季云霆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柔和的壁灯下，季云霆看着自家弟弟：“说说吧，又怎么回事？大半夜不睡觉，跑冉冉房间里当侍卫？”


    季慕青：“……”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心头那点残余的阴霾和尴尬：“没有。就是……睡不着，过来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看她睡得好不好需要坐她床边，还需要她给你‘赐福’？”季云霆一针见血，“下午那个姓孟的说的混账话，你还往心里去？”


    季慕青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在大哥面前，掩饰往往徒劳。


    “他说的是事实。”季慕青的声音很低，“我对冉冉的关心，确实过了线。”


    “过什么线？”季云霆嗤笑一声，“你是我弟弟，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宝贝，你多关心她点怎么了？轮得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你唯一的问题就是心思太重，冉冉嫌弃你了吗，害怕你了吗。”


    想到苏冉刚才那副努力想安慰他的样子，季慕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她没害怕。”季慕青轻声道。


    “那就行了。”季云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这里演苦情剧了。回去睡觉。”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着点警告意味：“还有，下次别再让我发现你半夜跑来吵冉冉。”


    季慕青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哥。对了，最近那个宁惜好像很不老实。”


    季云霆：“你不用管，他马上就会消失了。”


    大哥心里有数就好。


    季慕青没做他想，让大哥也早点休息，就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廊重归寂静。


    房间里，苏冉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确认两位舅舅都离开了，才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