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如同雾霭,弥漫在她空荡荡的心头。
就在这时,她的左肩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痛的撞击,而是一种……类似水波被另一道水波扰动的微妙干扰。
管灵琳愕然转头。
一个高大的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正与她擦肩而过,继续沿着那条黑色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女人身材异常高大挺拔,比管灵琳高出足足一个头还多。
她穿着一身缝制粗糙、却显然用了不少心思拼接而成的皮草衣物,深褐色的皮毛经过反复鞣制,已经有些发硬发亮,边缘用坚韧的兽筋粗糙地缝合着,有些地方还嵌着小小的、打磨过的兽骨或牙齿作为装饰,她的腰间系着一串用细绳穿起的、形状各异的骨头装饰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女人的面容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邃,嘴唇因干燥而有些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上,竟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之下的肤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但女人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她的眼神直视前方,目光空茫,仿佛看不到身边的管灵琳,也看不到这片奇异的天地,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一步一步地走着。
管灵琳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女人……似乎能碰到自己?或者说,她们的存在形式,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似乎处于某种可以相互感知的模糊状态?
“等、等等!”管灵琳下意识地开口喊道,声音在这片绝对宁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回响。
前方的女人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回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眸看向了管灵琳,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片疲惫的茫然。
“你……能看见我?听见我?”管灵琳走近两步,急切地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管灵琳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根本听不懂。
然后,女人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寒风冻伤了喉咙:
“……不知道。”
她的通用语发音有些古怪,带着浓重的、管灵琳从未听过的口音,但勉强能听懂。
“不知道?”管灵琳的心沉了沉,“那……你要去哪里?”
女人摇了摇头,重新转回头,望着前方无尽的小路和草原,声音飘忽:“不知道……只是……很想这样走下去。”
她的回答简单得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到认命般的坦然。
管灵琳的目光落在女人皮肤上的冰霜上,忍不住问:“你身上的冰霜……没事吗?不冷吗?”
女人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霜花,似乎这才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她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冰霜,指尖划过的地方,霜花依旧,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
“……冷?”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思索一个陌生概念,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管灵琳,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表情,“不……我觉得……有些热。”
热?
管灵琳看着对方那几乎要被冰霜覆盖的皮肤,脑子里好像闪过了某些模糊的知识。
那个时候她好像坐在一个大教室里……
说起来,什么是教室?
冷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知觉来着?
女人却不再解释,她只是看着管灵琳,视线在她的脸上、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管灵琳的胸口附近。
“你……”女人迟疑着,抬手指了指管灵琳,“没事吗?”
管灵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身体上,正不断地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是血。
鲜血。
它们并非从某个具体的伤口流出,更像是从她整个存在的本质中渗透出来,一滴一滴无声地落下,却又在触碰到黑色泥土或霜草之前,便如同水汽般蒸发消散。
管灵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她在流血?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胸口,手指却再次穿透了身体,只激起一片更浓郁的血色光影。
没有疼痛,一点也没有。
只有一种仿佛生命正在无声流逝的虚无感和看着自己流血却无能为力的荒诞。
我为什么在流血?管灵琳茫然地想着。
她试图回忆,但记忆的冰层厚重而坚固,只透出模糊的光影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女人看着她茫然失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管灵琳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解下了腰间那串骨头装饰品中的其中一个——那是一个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甚至透出玉质般温润光泽的某种小型兽类的头骨,头骨顶端被巧妙地打开了一个小口,里面似乎中空。
女人用粗糙的手指,从自己破旧的皮草内衬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由某种皮质缝制而成的扁壶,她拔开壶塞,将里面一种清澈如水、却散发着奇异醇香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进了头骨之中。
液体不多,刚好将头骨内部盛满小半。
然后女人双手捧着这个小小的、盛着酒液的头骨碗,递到了管灵琳面前。
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本能再现。
“喝。”女人简单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慈悲的意味,“喝了,暖和些,然后……一起走。”
管灵琳看着眼前这个由头骨制成盛着不知名液体的碗,又看看女人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看透了许多的眼睛。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漫过她的心头。
这一幕……仿佛在哪里见过?在某个遥远模糊的梦境里吗?
她说不清。
但她没有感到恐惧或厌恶,女人的举动在这片诡异荒诞的天地间反而成了一种唯一带着温度的真实。
鬼使神差地,管灵琳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头骨碗。
入手冰凉,头骨的质地细腻光滑,碗中清澈的酒液微微荡漾,映出她半透明的、正在流血的倒影,也映出女人那双沉静的眼眸。
没有犹豫,管灵琳将头骨碗凑到唇边,仰头将那清澈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冰凉,瞬间化为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虚无的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如果她还有这些的话。
那感觉并非真实的身体暖意,而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抚慰与浸润,驱散了灵魂深处的寒意与茫然,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与安宁。
酒液的味道很浓烈,血腥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松针和某种不知名浆果混合的清香,回味悠长。
喝下这碗酒,两人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更加微妙而牢固的联系,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相似的、对这一幕隐约的既视感。
仿佛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间和地点,她们也曾这样相遇,这样分享过一碗酒,然后走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多余的言语。
女人收回了空了的头骨碗,重新系回腰间,然后她转身继续沿着黑色的小路向前走去。
管灵琳捧着那瞬间变得空空如也、触感冰凉的头骨碗,呆立了片刻,随即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她将头骨碗小心地握在手中。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无边无际的霜草原上,走在唯一的黑色小路上。
周围依旧万籁俱寂,只有她们脚步落下时泥土和霜草光影微微波动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永恒不变的清冷光线,无边蔓延的霜草和脚下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
管灵琳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意识似乎也在这单调宁静的行走中变得有些涣散,只是本能地跟随着前方那个高大沉默的背影。
直到某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随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她们走过的那片广袤无垠的霜草原上,不知何时,从每一株凝结着白霜的青绿色草叶尖端,升腾起了无数细小雪白的光点。
那些光点如同最轻盈的蒲公英种子,又像是凝结了月华的细小冰晶,无声无息地脱离草叶,缓缓飘向空中。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逆流的星河,又似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升起飘向那虚无缥缈的光与暗交接的天际尽头。
光点太过密集,太过璀璨,将整片霜草原映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那条她们走过的黑色小路,使之在纯白的光之海洋中,成了一条孤独而清晰的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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