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走到舷窗前,仔细看着那颗星球,神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激动,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回答:“能量特征和理论模型吻合,如果能找到那种金色光芒的来源,也许就是对抗天雾的关键。”
天雾。
管灵琳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那显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离开地球、在宇宙中漂泊的原因?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们应该降落去看看。”
有人说:“但不知道有没有原住民,万一有敌意怎么办?”
有人说:“我们别无选择,这是这片星域唯一一颗有主动能量反应的星球,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答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袖的女性站了出来,她的制服和别人略有不同,肩膀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她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派一支侦察队下去。”她说,声音沉稳有力,“全程隔离,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和任何潜在的原住民直接接触,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种能量的来源,采集样本,然后返回,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管灵琳的身体主人也在其中,她站得很直,目光坚定。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飞船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那颗星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层黑白红三色的光芒像是某种屏障,但飞船穿过它时,只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先是云层。
然后是陆地。
飞船降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近处是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完全不像地球上任何已知的植被。
管灵琳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那片时间的坟场,那个巨大的贝壳。
那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时间不同。
那时,时间是凝固的。
现在,时间是流动的。
管灵琳的意识剧烈地震颤起来。
飞船的舱门打开了。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不是飞船舱内循环过无数次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而是真正的、原始的、几乎未被人类呼吸过的空气,它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新生世界的气息。
舷梯落在草地上。
草是柔软的,深绿色的,每一根草叶都挺得笔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草的高度刚刚没过脚踝,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草叶间点缀着细小的野花——有些是淡紫色的,有些是鹅黄色的,还有些是纯粹的白。它们都不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开得很密,像繁星洒落在绿色的绒毯上。
远处,那个湖泊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
湖面极阔,一眼望不到对岸。水是透明的,却不是那种单调的透明——靠近岸边的水是浅浅的碧色,像上好的翡翠被磨成了粉末,洒在水里;往深处去,水色渐深,变成幽深的蓝,蓝得几乎发黑,像是藏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阳光从天空洒下来,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闪烁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跳动,像是无数金色的鱼在游弋;偶尔有一阵稍大的风吹过,湖面便皱起层层细浪,那细浪推着光斑向岸边涌来,在鹅卵石铺成的湖滩上碎成一片白沫。
湖滩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米粒;颜色也各不同,有乳白的,有青灰的,有浅褐的,偶尔还能看到几块泛着淡淡红色的;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躺了多少年,等着被谁拾起。
更远处,群山如屏。
那些山不高,却极有气势,山势起伏连绵,像是大地的呼吸凝结成了永恒的形状;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森林,那森林的颜色不是单一的绿,有嫩绿的新叶,有墨绿的古木,还有几处不知名的树正开着花,那花是浅粉色的,一团一团,像是山间飘浮的云霞。
山腰以上,树木渐渐稀疏,露出青灰色的岩石,那些岩石上有深深的裂纹,像是被岁月的风雨雕刻出的皱纹;再往上,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是给群山戴上了一顶顶银色的王冠。
森林就在湖边不远处。
那些树高大得令人敬畏,最矮的也有十几米,高的怕有几十米。树干粗壮,有的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的颜色和纹理各不相同:有些是深褐色的,皴裂如龙鳞;有些是浅灰色的,光滑如玉石;还有些是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更浅的新皮。
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能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移动,像是有生命的精灵在林间舞蹈。
林间有鸟鸣。
那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有的像银铃在风中轻摇,有的像竹笛吹出的长音,有的像是两个声音在问答。仔细听,能听出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鸟在叫。但它们都藏在树冠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偶尔有什么小兽从林间窜过,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当你转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灌木的枝条还在轻轻晃动,证明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经过。
湖边有一片湿地,长着高高的芦苇。
那些芦苇比人还高,杆子笔直,顶端的穗子已经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芦苇丛中有水鸟的叫声——不像林间的鸟鸣那么婉转,而是嘎嘎的,沙哑的,带着某种野性的味道。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湖面,在对岸的什么地方落下。
湖水很清。
站在岸边,能一直看到水底的石头。那些石头上长着青苔,翠绿翠绿的,随着水波轻轻摆动。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间游过——那鱼不大,只有手指那么长,身上有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们游得不快,像是在闲逛,有时会停在某块石头边,用嘴啄食石头上的青苔。
空气里有味道。
不只是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味道,像是松脂,又像是某种花香,若有若无,时浓时淡,深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就充盈在整个胸腔里,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宁。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婴儿的手在轻轻抚摸。风吹过草地,草浪便一波一波向远处涌去;风吹过森林,林海便响起阵阵松涛,那声音低沉,悠远,像是大地在呼吸。
天空是淡淡的蓝。
不是地球那种深蓝,也不是沙漠那种灰蓝,而是一种柔和的、几乎透明的蓝,那层黑白红三色的光芒依然笼罩着天空,但在白天,它不那么显眼,只是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给整个世界添上了一抹奇幻的色彩。
太阳挂在偏西的天空,还很高,离落山还早,它的光芒温暖却不灼人,照在身上,能感觉到皮肤在慢慢变暖。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随着人的移动而移动。
在这片风景里,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原始,那么……像是一切刚刚开始。
没有人类的痕迹,没有建筑,没有道路,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森林和草地,只有风和阳光,只有那些不知名的鸟兽,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着,从不在意是否有人来看。
那个短发有伤疤的年轻女人站在湖边,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她的面罩上倒映着湖水,倒映着远山,倒映着这片陌生而美丽的土地。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内心的震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在茫茫宇宙中漂流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岸;又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
风吹过湖面,吹过草地,吹过她穿着隔离服的身体。
湖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岸边涌来,轻轻地拍打着石头,发出细细的、温柔的声响。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水鸟长鸣一声,从芦苇丛中飞起,在湖面上盘旋一圈,又落回芦苇深处。
一个年轻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空气可呼吸,没检测到即时毒素。”
一个女人蹲下身,用手指触碰草地,然后凑到面罩前仔细观察:“草的成分和地球类似,但硅含量更高,有意思。”
那个金发女人走到湖边,弯腰看着湖水,然后回头喊道:“水!淡水!看起来很干净!”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有人开始拿出仪器,采样,记录;有人讨论着这里的生态系统,猜测可能存在的生物;有人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三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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