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共存、共生——你听听这些词,多么温柔,多么像真的。
但你剥开那层壳,底下就是四个字:异兽干活。
管灵琳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这个意思。
守骨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中的沉默里。
他说话的时候,管灵琳注意到他握在骨杖上的手指在微微用力,骨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克制着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管灵琳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守骨人的手指上,看着那些发白的骨节,然后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看,看到他衣襟上挂着那些兽牙、骨片、种子和羽毛——那些他花了一辈子时间收集来的、代表着这片土地上各种生存记忆的物件。每一个物件背后都有故事,都有漫长的、和这片风沙大地纠缠的岁月。
她等他说完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但那种轻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在说话之前她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想说的话,确认了每一个字的位置。
“您这是在向我证明凡是弱小的,就应该被奴役吗?”
守骨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管灵琳继续说下去,“您说的那些问题,它们是居住区内部需要面对和解决的事情,那不是一个居住区虚伪就能概括完的事情,那是居住区发展到一个阶段之后必然会出现的问题,任何一个社会在建立秩序的过程中,都会出现缝隙、出现漏洞、出现那些被遗漏的个体和角落,而那个社会是否还在进步,就看它愿不愿意去修补那些缝隙。”
她停了一下,看着守骨人的眼睛。
“而你说的开拓区,你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生存,是在风沙中活下去,是在骨骼之间找到一片栖身之所,是在灾荒年月中让老人和孩子都能吃到食物,这和居住区在最初阶段面对的问题是一样的。当年的居住区也是从一群人聚在一起、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开始建起来的。”
“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让异兽和我们一起工作的概念,只有怎么从异兽嘴下活到明天,那段时间很长,长到双方都流了很多血。”
管灵琳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了。
“我们居住区的格局,不是某个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它也是打出来的。那些高墙、那些规则、那些和异兽之间的相处方式,是在漫长的冲突中一点一点被磨出来的,居住区的人类和异兽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最黑暗的时期——异兽攻击人类聚居地,人类组织猎队反攻异兽领地,双方都在大量地杀死对方的个体,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人类的人口锐减了三成,长到很多异兽的种群数量直接降到了濒危线以下。”
“那时候没有人谈什么和平、什么共存,因为那时候双方都只想让对方消失。”
守骨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然后某一天,大家停下来了。不是人类先停的,也不是异兽先停的——是同时停的,因为双方都意识到,这样打下去,最后的结果不是某一方胜利,而是双方一起死。”
“在这颗星球上,人类不能没有异兽,因为异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是食物链的一部分,是生态的一部分;异兽也不能没有人,因为人类的聚居地产生的东西,反过来又在无意中滋养着某些异兽的生存空间。”
“我们理应共存。“
管灵琳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佛赤龙,它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没有焦虑也没有催促。
人类与异兽双方停下来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谁都不知道和平是什么样子的,但有一个最简单的原则开始被尝试——不攻击对方。
就只是那么一件小事:人类不再主动深入异兽的繁殖区,异兽不再主动靠近人类聚居地的边缘,那条看不见的线就这样画出来了,然后双方都开始习惯它的存在。
再后来,有了协助:一队猎人在荒野中迷了路,一群飞兽从高空中经过,落下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水源的方向飞走了,猎人们跟着那些飞兽的方向走,找到了水,没有谁指挥那些飞兽,没有谁要求它们帮忙,它们只是做了那么一件事;再或者在饥荒的年代,有异兽放下了背后的种子;在海洋中,巡游而过的异兽第一次将溺水的人类托举出海面。
管灵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守骨人。
然后才有了更多的东西,有了人类帮助受伤的异兽疗伤、有了异兽帮助人类运送物资、有了那些慢慢地从偶然的善意变成例行的协作的事情。
这个过程很长,长到经历了整整数代人的时间。
“您今天看到的居住区格局,是六代人以前开始搭建的,那不是一夜之间从天而降的秩序。”
那是流血、死人、醒悟、慢慢试出来的结果。
她停下来,看着守骨人的眼睛,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中那些正在跳动的、时明时暗的光。
“您问我有没有想过那些不被异兽愿意做的工作去哪里了——我很久以前就想过,我甚至现在正在想,但这是一个我可以去面对、去追问、去试图改变的问题,不是一个我可以用来否定整个居住区体系的问题。”
因为那个体系本身是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和调整之后才形成的,它不是完美的,但它是在向前走的。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守骨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依然在燃烧着。
“你说完了。”他说,声音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剥落的铁皮。
“说完了。”管灵琳说,但她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您觉得以您现在部落的实力打得过异兽吗?”
打不过就别在这里发表演讲了!
守骨人:“……不是说完了?”
“还有最后一句。”管灵琳又没忍住,“您居住区通用语说的真好,我合理怀疑您不是本地人,刚才都是胡扯的。”
守骨人额头上青筋暴涨。
眼前这个死孩子一口一个“您您您”的,实则说的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
他忍住怒气缓慢地转过身,用骨杖指了指通道更深处,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在说“跟我来”。
管灵琳跟着他。
她头顶的战锤龙依然蹲得稳稳当当,巨大的尾巴在她脑后轻轻晃动;变化成顺圣龙的小红走在她脚边,眼睛扫视着两侧;毒蝰龙安静地盘在她的脖颈上,信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吞吐着;飓风龙悬浮在她身后,青金色的鳞片在白色光晕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她跟着守骨人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骨质变成了更平滑的、带着某种温润质感的骨质,像是有人用很长的时间把这截通道的每一寸都打磨了一遍。
守骨人走了很久,久到通道的形态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从最初的狭窄裂隙变成了宽阔的廊道,从廊道变成了某种腔体式的空间,从腔体又变成了一段逐渐收窄的、像是通往更高处的通道。
管灵琳注意到脚下的坡度在缓慢地上升,头顶的空间也在逐渐变得更高更开阔,而那些金色的纹理在墙壁上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亮。
她忽然意识到,她们正在朝着龙骸的上层走,朝着那个巨大的眼眶走。
守骨人在某一处停了下来,这里已经不再是通道了,而是一个足够开阔的平台。
平台的边缘是明显比周围骨骼更薄的光滑骨壁,骨壁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某种钙化了的晶体,从那些半透明的缝隙中,管灵琳能看到外面的天光——带着风沙的颜色,从骨壁的另一个方向渗进来。
守骨人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深沉了,那些皱纹在白色光晕中显得格外深刻,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地图。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干涩而缓慢,管灵琳总感觉他在强忍怒火,大概是辩论没有赢过她气的。
她暗自庆幸上辈子自己辩论队可不是白加入的,就听到眼前的老头再次开口——
“你说居住区的秩序是打出来的、试出来的、慢慢走出来的,你说那个体系不完美但它在向前走……”
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看了一会儿自己脚下的地面,又抬起头来。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的声音里那个锈蚀的质感重新变浓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搅动了起来,“你说居住区的人类和异兽经历了冲突、升级、停战、共存的阶段。你说那个过程很漫长,死了很多人,死了很多异兽。那么我问你——”
他看着管灵琳,浅灰色的眼睛里的火焰重新亮了起来,那种亮度比之前更加集中、更加锐利,像是把一团分散的野火收拢成了一束极细直到可以切割金属的光。
“拥有力量的一方,在拥有了远超对方的力量之后,它凭什么会选择共存而不是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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