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直截了当地开口:“其一,在你离开这里不久后,倏忽的意识就会逐渐占据上风,你为了防止祂复苏而选择与之彻底融合,并取而代之。但是这使你被药师瞥视,加上倏忽的底子,你成了丰饶令使。”
银幕上缓缓浮现出图像。于是莫祁看见了现在自己的模样——和战场上看到的倏忽差不多,一株庞大的血肉所构成的树木,只不过身上没有那些人脸。
此时那树剧烈晃动着,仿佛其中发生着一场激烈的战斗,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现在那树木沉默着,但不只如此。
或许是为了避免星神真的注意到这里,银幕上没有表现出真正的瞥视的情景,但是从现象也能判断出某件事正在发生。
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这里震荡,那树木缓缓收缩,缩小,直到变回一个人形。
——那人依旧有着“莫祁”的面貌,但是眼中只剩下纯粹的金色。树木的根须从血肉中长出,盘踞在皮肤之上;眼睛在躯体上裂开,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世界。
或许是因为与倏忽的拉锯消耗了太多,也可能是药师的瞥视改变了什么,现在的“莫祁”毫无疑问出了某种差错。
而祂的对面正站着表情严肃的拉曼查。
“因为某位绝灭大君的暗中干涉,加上某位巡海游侠的犹豫,你在被阻止前无意识地引发了建木的复苏,最终导致了仙舟[罗浮]活化。”
“随后巡猎星神[岚]向这里射出一箭,活化的仙舟被摧毁,而你被人带走,后续内容我看不见了。“
听上去确实够坏的。
以他燃烧之后的意志属性,他的确没信心能在被药师瞥视后还保有身体控制权,何况暗中还有归寂做局;而他本人不久前在仙舟还只是一个路过的医士,突然发生这种变故,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巡海游侠之首也未必能立刻下决心干掉他——尤其是“他”说不定还会表现出尚存有意识的假象。
只是除此之外,莫祁觉得其中存在另一个问题。
哈喽,药师?我记得倏忽才是你家令使吧,你不管祂,反而是瞥视他这么一个前绝灭大君是几个意思?
他还是专门对[丰饶]的,总不能药师其实是M吧。
还有,他非得当着拉曼查的面黑化吗?这对双方的心脏都不太好吧?
这下他有不能输的理由了。
“那,另一种结局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种,你决定拖着倏忽一起下地狱。你们现在处于同一具身体之中,要烧却祂便也要烧却你。“
“毁灭的火焰焚毁了所有丰饶血肉,包括你自己。但是你并没有因此真正死去,[死火]维系了你最后的生命,也彻底束缚了你——毁灭的造物无法背弃毁灭,否则只会走向完全的灭亡。”
“因而,你别无选择,你只能走上相似的道路。”
莫祁看着银幕里身体基本碎干净、只剩下火焰的轮廓的自己,算是明白上周目自己后期为什么只要不选“毁灭”就直接暴毙了。
原来还有这一关。
这样看来,他必须要在不触发自己的特殊锁血的情况下和倏忽同归于尽。
能做到这点的不多,甚至可以说,他能选的可能只有两种,并且其中之一他没信心达成。
“这么说来,我还真是被出了个难题啊。”
艾利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注视着这位将会动摇并决定终末的人。
“不过,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于是影院的幻觉飞速褪去——他再次坠回了那混沌无边的幻觉之海里。
“十分感谢你,艾利欧。”
记忆混杂着现实,构造为一幅脏污又瑰丽的画卷。那实在是可怖的图景,又美妙得令人目眩神迷。若是将其铺陈在纸上,连最天才的艺术家也要承认自己此生或许都无法想象到这样的画面。
属于倏忽的部分正在上涌,他很快就会压制不住祂了。他能听见那怪物在他意识之中低语着,试图蛊惑他堕入长生的罪孽之中。
这部分他很熟悉,所以他没什么感想。
在重叠的景象中,他短暂地抓住了一个瞬间:那是幼年的“莫祁”。
依旧是在那间实验室里,只是绿眼的孩子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上,血从嘴中溢出,目光渐渐涣散。
他想,他就要死了。疼痛席卷着整副身躯,丰饶赐福过的身体也无法修复这样程度的毁坏。
但是那个孩子还不想死。
所以他开始祈祷,没有目的地。
他的父母死得太早,他又太小,所以他并没有构建起多么完整的世界观。他知道仙舟信仰着的是帝弓司命,但他还不足以明白为什么他们巡猎着丰饶。
所以他向所有他能记起的人和神明祈求。
冰冷渗入他的躯体,然后连寒冷也渐渐远去;疼痛越过了阈值,以至于到最后只留下麻木。
但是他不想死。
或许是太过幸运,也可能是种不幸——在漫长的痛苦的尽头,他看见了璀璨的金色。
他被[药师]瞥视了。
原来如此。那么,“莫祁”最初是丰饶命途这件事也有了解释。
他松开了这段记忆,任它被冲走。
“其实还挺简单的,至少对我来说。”
他喃喃道。
“如果死亡不是永恒的终结,那么死亡并不足以成为代价,只是琴谱上的休止符。”
两个选择,两种死法的区别。
其一,贪饕之影可以将他与倏忽一并吞没。但是这得拉曼查配合他行动,而且有归寂在,说不好拉曼查之后能不能控制住影子。
他信任老大,但是也不能盲目信任。
其二么——
他将意识蔓延开,再次确认了罗浮上没有其他可以称之为靶子的东西。
虽然星神的伟力可以轻而易举摧毁整座仙舟,但是从过往的资料判断,帝弓司命可以控制住其摧毁的范围。
也就意味着,[岚]理论上可以几乎只杀死他和倏忽。
依旧可以算是一种赌博,不过,如果巡猎的星神愿意回应他的祈求,或许仍然免不了一些连带伤害……
但相较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这就是归寂唯一无法动摇的结局。
一,二,三……他数着时间,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失去形体的控制,但是知觉依旧显著——倏忽试图蔓延,滋长,正如一棵真正的树木那样。
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阻止这点,尽管他的努力在不断溃败。
是时候了。
于是,他在此念诵:
“帝弓啊,请为我垂眸。”
可能是因为失去了参照物,他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把时间功能调出来才意识到只过去了数秒。
眼前依旧是那无尽的混沌。
他所祈祷的事物暂时还没有到来,也可能帝弓司命的箭矢本来就无法被他这样简单地叫过来。
或许他输了。
这样的话,这个周目他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在最好的选择也许就是丰饶线,至少这样他还能让倏忽笑不出来——看哪,你的神当着你的面选了别人,多么可悲的结局。
这样想着,他情绪倒没那么低落了,只是依旧有点能共情幼年的“莫祁”,也有些理解那个因过于逼真的体验而在某个清晨选择跳楼的人了——如果他现在有完整的体感,那么他现在哪怕立刻脱离游戏都难以从中走出。
好在实际不存在那种风险,哪怕真BE了,他现在还有精神去再重开一把。
他就不信他打不出好结局了。
他继续数着。
一,二,三……
在那兼具瞬息与漫长的二相态的时间里,他隐约听见外面传来某种声音,像是呼喊——应该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只是他现在不足以从中分辨清晰。
是有谁还是出事了吗?那还真是,太抱歉了,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难道真的要对着攻略一点一点地走,他才能结束一切悲剧吗?
外面的那声音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不断地重复那两个音节。
最后重复的次数实在太多遍,即使他的听觉已经被嗡鸣淹没,也分辨出了其读音。
“mo qi”
他又花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有人在喊他。
只是他分辨不出嗓音来,不过,分辨出来也恐怕没法回复——对不起,他真的不知道倏忽的发声器官到底长在哪。
他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下一秒,那应祈愿而来的箭矢终于落下。
巡猎的力量撕裂他,也撕裂了那丰饶令使的身躯。
无边的混沌被击碎,于是,在一切幻象与疯狂的尽头,他看见了光——
以及那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半人马模样的神明。
拉曼查赶过去的时候,那已经相当庞大的树木已经停止了生长,或许是这丰饶血肉中包裹着的某个灵魂阻止了继续的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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