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用各种试剂与物品尝试刺激那“海洋”,除了确定它会像生物一样产生一定反应之外毫无收获。
一些原本对研究这“海洋”性质心怀热忱的人在一段时间后就离开了,他们认为留在这里只是在浪费他们的职业生命;剩下的人也随着研究进展的停滞而慢慢消磨了信心。
也是在这时,这些“客人”到来了,或许是对他们长期的研究工作的回应。
一开始他们以为这是转机,将现象上报后满怀希望地期待被重视,只不过等来的依旧是冷落——并且在那之后,想离开这个项目的申请也一直被驳回,他们甚至无处可去。
于是,在失意的境遇与到来的“客人”的双重影响下,这里慢慢崩溃了,最终演变为他们到来时候所看见的这副颓废的图景。
这么来说的话,与其说是崩溃,不如用“腐烂”来形容更为贴切。
“那么,你的‘客人’呢?”
莫祁问起了这个问题,目的主要是为了确认路上会不会有其他阻碍。
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
“……我昨天杀死了她,用枪。它们需要一些时间才会回来,我测试的是24-36小时重新形成,其他人留下的数据显示可能更短,不过我暂时没有遇到过那种情况。”
或许是习惯,也可能是麻木,研究员对这个问题没什么抵触。
“正常来说需要这么久时间吗?好的,我明白了。”莫祁思索了一下,“所以你准备离开这片快要成为坟墓的地方吗?如果你打算留下,我会尊重你。”
“怎么可能留在这里……虽然我的确很想她,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此生都不要再相见好了。”
研究员苦笑着,终于从门后面离开了。
见状,莫祁给拉曼查发了信息,告诉他上层找到幸存者——这个距离信号勉强能传过去,他很快得到了回应。
[智力检测,通过。]
[意志检测,通过。]
[你的心跳依旧在与这颗星球共振,“咚”,“咚”。]
[它在你的意识深处展示了那图景——很早之前,这里有着陆地,陆地上生活着人类。]
[人类在海边繁衍生息,创造了语言,创造了文明。]
[他们将这与他们共享世界的“海”称为“鲁斯特罗”。在他们的语言里,“鲁斯特罗”意味着“镜子”。]
[据说,如果在“鲁斯特罗”边祈愿的话,就能在海上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的幻影。]
[但在那之后千万不要逗留,也不要回头,否则那影子会跟随他们回家,直到成为另一场噩梦。]
[但是,如果你真的想永远与ta在一起的话,那就跳入“海”吧。]
[所以,如果你想要偿还自己犯下的罪的话,就到“镜子”里来吧。]
莫祁把剩下的舱室也全部找过,甚至杂物间也翻了一遍,除了吃了一嘴灰之外没找到其他活着的东西,甚至连“客人”也没有发现。
恐怕这里真的没有其他人在了。
研究员意识到这点,情绪更低落了些,不过他恐怕也早就预见过这种可能性——而且,对于这样堪称精神污染的环境,早点死去或许也不是坏事。
在最后一遍检查后,莫祁带着研究员回到了那个通道,不出意外地知道这是他尝试逃离“客人”作出的尝试。
“其实那个舱室最开始不是我的……我的是最里面没有门的那一间。”
这样一来也验证了另一个猜想——被称为“F形体”的存在,身体素质远大于一般人类。
只是命途行者还是太超模了。
他让研究员先下去,告诉他中层有他的同伴,会确保他的安全;他会殿后防止“客人”在这里的突然刷新。
等到他确定研究员已经到了中层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跟着下去,而是转过身,看向走廊对面的影子。
“说是24-36小时,结果我的刷新得这么快吗?”
他叹了一口气。
“难道是还有什么隐藏机制?比方说属性不够,或者这片‘海’实在太期待我的加入了……”
他碎碎念着,只是还是不愿意与那原型简直如出一辙的眼睛对视。
错误被接受不意味着被原谅,更不意味着可以遗忘甚至抹消。
“你应该知道,我会心甘情愿地被你杀死的,对吧?”
对面的人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但是死亡解决不了问题,或者说,要是我死一万遍问题就能迎刃而解,那么我更愿意死一万遍,充其量麻烦的只不过是花的时间长短而已。”
莫祁笑了笑。
“所以……我必须活下去,为了让一切我能改变的悲剧都不再重演。”
“我承诺,在那一切之后,我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事实上,在达成结局之后,只要不是[永恒的终结]这种情况,只要不选择开二周目,这个档依旧可以游玩。
莫祁的打算是,这个档一旦结局符合预期就直接自杀并彻底封档——这是他能想出的最接近赎罪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除非是他承诺的那种可能性,他都会选择活下去。
所以,“镜子”给不了他解脱。
他不会跳下去。
他从腰间拔出枪,闭上眼,抬起手,然后射击。
“砰”。
枪声回响在墙壁间,过了好一会才弥散在空气中。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莫祁的面前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走廊。
他不知道是他真的杀死了对方,还是对方主动离开了——不过这都没有区别。
他从通道爬下去,和一无所获的拉曼查还有应星汇合,带着唯一幸存的研究员离开了这座空间站。
这位研究员为他们明确了一点:这里的确存在周期性的能量潮汐,不过这次在预测之外……也不排除他过得昏天黑地时间感知错乱。
不过在检查了日志文件后,可以确定这的确是预期外的情况。
好在持续时间依旧在预估周期内。
一段时间后,飞船的各项数值终于彻底正常,通讯也恢复了——他们终于重新启航。
他们断联时间不长,除了白珩因为搬的乱七八糟视频没有被及时回复而察觉到异常之外,目前还没人意识到他们刚刚失去了联系。
也免去解释的功夫了。
“说起来,你准备回博识学会吗?我们可以送你到最近的有他们办事处的星球,我记得顺路就有一个。”
莫祁问,顺手就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这位研究员显然认出来了它,或许是爱写笔记的同事确实不多,所以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但他也没说什么。
“……说实话,我不大想回去。不瞒你说,我总感觉他们是有意把我和其他人困在那的。”
他黑眼圈很重的双眼无神地盯着舷窗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终于离开了那里。
看来前一段日子对他来说,实在是无药可救的噩梦。
“为了某些数据?”
“我不知道。”
作为底层的研究员,他能接触的内容实在有限,这些资料不足以让他推理出全貌,只能凭着直觉与生存欲去怀疑。
“那我们随便把你丢在哪个发达点的星球、然后你另谋生路?能加入博识学会,应该还是有点本事的吧?”
拉曼查调整了一下飞船参数,设置了自动巡航模式,在驾驶舱问道。
而这位研究员只是低声说道:
“……我学的冷门专业。”
意思是找不到专业对口的,而且他年纪也有些了——这境遇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没事,比你更菜的也能找到混日子的工作,没道理你不行。”
莫祁安慰了一句,觉得要对方振作起来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到的,只能站起身,去储藏室给他找了点甜食,塞在他手里,至少能在激素层面调节一下他的情绪——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系上安全带,开始读那本笔记。
除去对“海洋”的形态记录和各种数据的分析结果,在关于空间站里的人们遭遇的事情的记录上,大部分内容都和幸存的研究员的描述吻合。
他们的确是被突然出现“客人”——学名为“F形体”或者“模仿体”——的存在慢慢逼疯的。
它们以类似记忆中的形体出现,却展现出一种格外的非人样貌,以至于一旦研究深入就会发现,它们的存在无异于对记忆的一种玷污。
然而它们又是那样的相似,足以引起人们心中那已压抑多年的那份情绪。
于是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格外的让人难以接受,就像再次切开并未真正愈合的伤口,然后扩大创面,直到心灵彻底鲜血淋漓。
写下这本笔记的研究员显然更多愁善感些,否则他的尸体上隐约能分辨出的创口,就不可能是那种自杀才能造成的穿刺角度。
但在真正放弃生命前,他显然还维持着些许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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