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东西扔了。”他又得寸进尺,指指她手里拎的枣仁糕。
这越发无理取闹了,好端端的让她糟蹋食物?
她心中气恼,刚想开口反驳两句,却听前头园子里传来匆促脚步声。
“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清楚,要是又让公子跑出府去,仔细夫人扒了你们的皮!”
“快点,搜仔细了。”
竟是下人发现裴展熙不在书房,兵荒马乱地满府搜到这里来。
吵闹声让裴展熙分神,芍欢趁势跃起把花谱抢去,他眉心一蹙,下意识想夺回书。她哪能如他所愿,早就往外逃了两步。
“公子在这里!你们快来!”她边跑边嚷道。
然而没跑两步,她手中一空,转头望去时,只瞧见他跃入草丛间的背影。
书没丢,但那包拎在她手中的枣仁糕已被他抢走。
“他往那里跑了,你们快追!”李芍欢的声音在槐树下报复般响起。
裴展熙恨得牙痒——她还替他们指路?!
————
天光渐暗,掌灯的婆子从长廊中缓缓踱过,廊间的灯被一盏盏点亮。
侯府的花园位于西北角,眼下除了廊下隐约照来的灯光外,只有花园最北角处还透出些许光亮。那原本是侯府的一处偏院,后来被改成花房,只留一间屋子做了花娘的卧室。
李芍欢一整天都没歇过。
回禀交差后,她还要带着管事嬷嬷到花房挑花,再按吩咐将二十盆茉莉一一送到侯府各处。定远侯府很大,待到送完这批茉莉已是日落时分,她早上在花市定下的其余百来棵茉莉也送到侯府,她又到前院忙着验货。
除了确认花商送来的花苗与样品品质无差外,还要逐棵检查花苗的枝叶根系,确保没有病虫害,又是一顿忙活,直到这些花苗全都被搬到花房后才算结束。
天也已经黑透。
她总算能休息了。
李芍欢揉着酸涩的肩颈踏进巴掌大小的房间中,便闻到阵阵香气,一抬眼就瞧见桌上搁着的精致漆盒。
“夫人又赏吃食了?”李芍欢见漆盒纹样精致,先猜是主家赐食,然而话才问出便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那漆盒上所绘纹样,是万嘉楼的标识。
“才不是。”果然,与她同屋的小丫头水仙开了口,“这是刚刚从安送来的,他说……”
水仙清清嗓,学着从安的神态语气粗声道:“这是公子叫跑腿从万嘉楼送来的,可他今夜晚膳在老夫人那里吃多了,再吃不下其它。念在芍欢娘子抄书有功,就赏给娘子了。”
李芍欢掀盖的手微顿,她已看到漆盒里盛的点心。
又是四宝水晶角。
这是临京名楼鹿鸣阁的拿手菜之一,一碟就抵她半个月月银。
她第一次吃这道点心,是在裴展熙的书房。
那是前年冬天的午后,她到他书房修剪盆景时,他书房的桌上就摆着这碟四宝水晶角。
“倒了吧,省得碍眼。”他拿着书装模作样站在窗边,正嫌弃地看着这碟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点心。
她记得那天大雪初霁,午后的阳光没有温度,她的手被冻到通红,剪子都拿不利索,忙活大半日连午饭都没吃上,闻到那股鲜香时肚子先一步发出空鸣,她悄悄咽下口水,抬头时撞见他清亮的眼,顿时窘迫到脸颊发烫。
“罢了,倒掉也可惜。”他望着她,颐指气使,“你把它吃了,就在这儿。”
李芍欢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败给自己的肚子,在他眼皮底下吃光那碟水晶角儿。
四宝水晶角儿,虾、蟹、肉、素四种不同的馅料,吃的是个鲜字,味道调得淡。
李芍欢口重,并没觉得多好吃,可大抵那日太饿了,吃得眼睛锃亮。
裴展熙瞧在眼中,只随口道:“真像……”
像什么,他也没说。
只是很久以后,李芍欢才听说,那碟被他嫌弃的四宝水晶角儿,是陆三娘子最喜欢的点心,也是他送到陆府却被人拒绝的心意。
后来,他就常给她送四宝水晶角儿。
可她真的……不爱吃。
“芍欢姐姐,公子待你可真好。”水仙从后搂住她的脖颈,稚嫩的脸上写满羡慕。
李芍欢只将漆盒盖子扣在桌面,道:“别瞎说。”
主家赐食,纵是不喜也不能拒,她便拉着水仙坐下分食点心。二人闲话家常间用完水晶角,彼此拆髻梳洗,水仙早早上了通铺,没多久便传出微弱鼾声。
李芍欢尚无睡意,坐在靠窗的竹案前,从怀中掏出白天在裴展熙手里抢来的花谱。
外人都道裴展熙因她酷似陆明贞而对她另眼相待,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如何步步为营,利用裴展熙,由一个原本连字都认不全的侯府花娘,借着替他代笔的由头读了书识了字。
窗外一阵风入,灯火晃动墙上的剪影,恍惚间拼凑出她行来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二更,24小时评论送小红包,感谢陪伴。
第3章
这已是李芍欢在定远侯府的第三年,再过三个月,她与裴家的和雇契约就到期了。
她并非定远侯府的家生奴婢,亦非京城人士。
她祖籍江临,母亲顾蓉原是江临花叟顾翁的掌上明珠,也是十里八有名的美人儿。家中早早已为她母亲定亲,对方是外祖千挑万选的人家。
可万花会上突如其来的邂逅,却成了她母亲悲剧的开端。
母亲遇到那年正值风华的父亲,他用两朵芍药花,便让母亲丢了心,错付终生。
她死心塌地要嫁他,甚至以死相挟逼得家中退亲,外祖骂过她也关过她,最终却实在拗不过这个最疼爱的女儿,豁出脸面亲自登门退亲,将母亲嫁给了她的父亲。
可成亲不过半载,他就原形毕露,游手好闲且贪杯好赌,连祖父关照的苗木买卖都做不好,还将家中祖产全都输光。他们开始频繁吵架,他也不再温柔小意,酒劲上来便又骂又砸。
若不是有外祖父在,母亲恐怕也难逃其手。
就这般吵吵闹闹到李芍欢五岁那年,在祖父担保下,家中接到桩江临富户的大宗花木采买,可他却贪那百两银子用劣苗以次充好。事情败露后,祖父气得大病一场,虽帮女婿填补窟窿免除牢狱之灾,但也从此与他们断绝往来。
她父亲在江临难以立足,便听信狐朋狗友蛊惑,只道京都繁华遍地金银,这才举家搬到临京。可到京城没两个月,他便亏光家中积蓄。而没了娘家的倚仗,他再无顾忌,整日吃酒赌钱寻花问柳夜不归宿,但凡回家便问妻子拿钱,稍不顺心便对妻女拳脚相向。
在京城的每一晚,李芍欢都不敢睡沉,惟恐熟睡之际家门被父亲踹开,拳脚劈头盖脸砸落,她连躲都不知该躲到何处,只能蜷缩在母亲怀中,看着她被打到遍体鳞伤。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好在父亲不常回家,他不在的时候,日子勉强能过。
为了糊口,阿娘带着年幼的她走街窜巷卖花,慢慢也赚了些钱。
偶尔,阿娘也会回忆从前。
“你父亲那时每天都来铺子外站着,一站就是半日时光,就为给我送两朵新摘的海棠簪头。他生得可真好,说话也好听,总和我说些市井故事,不像阿爹给我找的人,木讷无趣,见了我说不上三句话,我不喜欢。”
毕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阿娘还记在心里,回忆完总要问为何人心易变,但她说着说着就会开始骂人。
骂老天不长眼,骂自己眼瞎,骂男人都是禽兽……骂着骂着,她又开始哭。
哭自己命苦,所托非人。
但李芍欢知道,阿娘哭虽哭,骂归骂,心里却还盼着男人浪子回头,做回当初的少年。
可哪有什么人心易变?不过是豺狼披皮装成了人,连人心都没有,谈何变?
李芍欢不盼父亲改变,只希望他别再回来。
阿娘的浪子回头梦做了十五年,也没能成真。
李芍欢却渐渐长大了,学着种花,想尽办法卖花,一文一文地攒着钱,藏在父亲找不到的角落里,想着有一天能带阿娘远走高飞。
岂料日子刚有好转,阿娘却病倒了。她父亲又在外赌钱债台高筑,原想典妻还债,偏遇妻子病重,典妻不成便要卖女,竟要把李芍欢卖给城南的六旬富商做妾。
所幸,李芍欢快他一步。
她亲自打听人家,亲自找到牙婆,让母亲把自己“卖”进定远侯府。
虽为奴婢,但二者相较取其轻,总好过被父亲当成货物不得自由。
一纸活契,买她三载平安,不过权宜之计。
谁曾想契约才签十日,她便收到母亲悬梁自尽的消息。
那年,她刚满十五,身后已空空荡荡。
她拿着本该给阿娘治病的身子银安葬了母亲,踏进花团锦簇的定远侯府。为人奴婢连替阿娘守孝的资格都没有,丧母之孝仅守了三日,她便褪下孝服改换新衣,在主子面前陪尽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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