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也有其他念头?”范氏慢条斯理饮了两口沉香熟水,言语间竟有些咄咄逼人之意,“你在我府中两年多,真的没与云莲一样,生出过一丝一毫别样心思吗?”
芍欢的手攥得更紧。
连她都想问自己一句,有没有?
她有没有在某个时刻,对裴展熙生出非分之想?
在他假借替他抄书实则悄悄教她读书习字时;在他以此为由将笔墨纸砚塞进她怀中时;在他以赏赐为名将她想要的花谱送到她手中时……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交易,只有她清醒地知道,一切源于她对裴展熙的攻心算计。
少年的脸庞,开始出现在她的午夜梦回中,连声音都是清晰的……
她想过的,第三条路——成为裴展熙的妾室。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珠帘乱撞的响动,守在廊下的丫鬟和裴韵雅的声音前后脚响起。
“四娘子回来了。”
“快给我上碗冰湃圆子来,渴死我了。”
裴韵雅像只蝴蝶般闯进屋里,带来股夏日的气息,也打断了范氏和芍欢之间的谈话。范氏看着女儿露出宠溺的笑,一面命人端圆子,一面朝芍欢道:“你且好好想想,不着急回复我,去吧。”
芍欢如获大赦般退到屏风处,只见裴韵雅冲自己眨了下眼睛。
她不解其意,转身出门。
————
屋外的日头晃得人眼花,芍欢长松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
范氏神色言语虽都淡淡的,却自带逼人气势,叫人心紧。
芍欢还惦记着云莲,只加快脚步往西府去,打算去瞧瞧情况。
“别过去了,要让二婶知道是你向我娘嚼的舌根,你日后麻烦可就多了。”不期然间,墙根的枇杷树后传来熟悉声音,颀长的人影随之出现在树后。
裴展熙撑着长廊的美人靠轻巧一跃,跳到廊中拦住她的去路续道:“我已让从安去请大夫,林妈妈先赶去那边救人,这样能节省些时间,应该来得及,你别太担心。”
芍欢只得停步。
案子破了。
裴韵雅是他搬来的救兵,所以临走之时才给她使了那个眼色。
大抵是裴展熙在荣禧堂外正巧遇见匆忙离去的林妈妈,追问之下弄清缘由,故与林妈妈分头行事,先派从安去请大夫,又打发人把裴韵雅找回来当救兵。
她与范氏交谈的时间不算长,难为他处处周全,虽然他面上镇定,但额际沁出的汗珠泄露了这其中紧迫,更加难得的是他竟没有闯进荣禧堂,而是找裴韵雅来换她脱身。
那样张狂跳脱的少年,竟能心细至此……芍欢又想起刚才范氏的质问。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芍欢替云莲谢过公子,公子仁厚,此恩德……”
“别同我说这些虚的。”裴展熙眉心微蹙地挥手打断她的话,冷冷地盯着她,“我问你,刚才我母亲给你的选择,你怎不拒绝?”
芍欢便看了眼树的位置,那正是荣禧堂花厅的窗外——这次他是真的偷听了,只是不知他听走多少。
裴展熙满脸都是“我听便听了,能奈我何?”的神情,挑起的眉头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整个定远侯府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看懂她那一眼的意思,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芍欢发出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没有和他争论,只道:“夫人给的选择再好不过,我为何要拒绝?”
“你真想嫁给陈容?”他声音愈冷。
“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芍欢疲惫道。
她和范氏交谈已经耗费许多精力,实在无力分心应付裴展熙的逼问。而解释再多,像他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又如何真正明白个中的挣扎?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他养在书房的那只猫儿,供人取乐而已。
他心血来潮时逗弄一番博个开心,而她虚于委蛇从他手里换些酬劳,相安无事。
作为主人,对自己养的宠物有独占欲也是正常的,那并不代表他对她有什么。
每思及此,那些午夜梦回时未明的旖旎情思,就会在白天被她彻底压下。
她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
语毕,她欠身告辞:“花房那里还有许多杂事,公子若无它事,芍欢先行一步。”
然而转身之际,她的手腕却被他攥住。
“如果我把你调到我房中呢?”大抵被她的态度惹怒,裴展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霸道。
他年近弱冠,房中一个女人都没有,若是去求祖母,不必过他母亲那关,便能将她调到身边。
芍欢霍地转身甩开他的手,脸上一丝笑意俱无。
“公子似乎弄错一件事,我入府当的是花娘,凭的是本事留在府中,不是为了伺候任何人。”
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却只让他勾扯唇角。
“是吗?真的不是别有所图?”他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回答,目色间漫起嘲意,“还是你在赌?赌契满离府,纳为良妾。”
通房婢妾与良妾,天壤之别。
这两年多来的算计,真当他看不穿?
不过是有人心甘情愿踩进陷阱,有人却在算计之间迷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继续送小红包。
第6章
裴展熙的质问不算冤枉她。
她的确算计了他。那些看似无意的往来,夹杂着她小心翼翼的筹划。她想读书习字,便照着从他书房里得来的废弃手稿,一笔一划临摹他的字迹,好让他只能寻她代笔,而她不仅赚取他的赏银,还能借机认字习文,可谓步步为营、一箭双雕。
类似这样的算计,在这两年多里并不少见。
而契满离府后让裴展熙纳她为良妾,确实曾是她彻底逃离父亲掌控的下下之策。
同样为妾,以良家子的身份被纳为妾与婢妾之间,也有着遥远的地位差距,若真要谋划,她所求也的确是良妾之位。
但她自问没有那个能耐去赌一个纨绔的真心,因世俗碾压而生的筹谋间也仍存小小的天真,不愿利用他的感情来换取后半生安逸。
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被她否定,这两年多的机关盘算,并没范氏和他口中说得那般不堪。
芍欢不打算解释,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事,剖白也未必有人肯信,何必多此一举?
夏日已至,城中越发炎热,荼蘼花凋春光已落,芍欢忙着清理园中各处残花,该修剪的修剪,该挪地方的挪地方,忙得不可开交,夜里累得倒头就睡,压根无力思考范氏给的问题。好在最近侯府的宴请帖子明显多了起来,范氏疲于应酬,也没空理会她这小花娘。
转眼便相安无事地过了十余日,芍欢总算打听到云莲下落。
那日林妈妈和大夫到的及时,堪堪保下云莲性命,又将她送到荒芜的偏院中养伤。
只是在那样残酷的手段下,云莲不止失去腹中孩子,同时也伤及本源,日后无法再诞育子嗣。
如今她伤势渐愈,可定远侯府已经容不下她,西府二爷便转手将她当成人情送去巴结正奉大夫盛同。那盛同已经年过五旬,仗着其妹为今上宠妃连晋数级,这两年在京中也是人人想要攀附的对象。
离开的日子,正是今天。
芍欢赶到偏院时,院中已经守着两个遣送她的婆子,倒是和芍欢相熟的。她二话未说便往其中一个婆子手里塞了小半吊钱,赔笑道:“大日头下的不容易,两位妈妈辛苦了,打点茶酒去去暑气。”
婆子掂了掂钱,知道她的意思,叹口气道:“进去吧,有什么话快些交代,误了时辰我们也不好办。”
芍欢忙道谢进了房。
扑面而来一股混杂了霉味与药味的难闻气息,冷不丁让她打了个喷嚏。光线黯淡到照不清这间逼仄的陋屋,云莲正坐在床上呆呆看着窗外,她身上穿了件颇为鲜亮的衣裙,头上戴着两朵艳俗的绒花,耳垂点缀着银镶米珠的小耳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首饰。大伤初愈,她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只能用厚重的脂粉掩去面容上的病色。
“云莲……”芍欢放慢脚步,轻声唤她。
“我知道你会来的。”云莲转过脸来,露出个微笑,“我在等你。”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她一边道歉一边坐到云莲身边,取出怀中用方帕裹得严实的东西。
“说什么对不起?她们将我看得严实,不许人接近我,你来了也见不着。”云莲的声音不复从前清亮,可也不算虚弱,添了些说不上的气息,“我还没多谢你,是你救了我一命吧?”
芍欢并不多说什么,只将东西托在掌心,一层层打开帕子,露出里头的碎银。
“她们应该搜完身了吧?银子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好歹藏妥,别叫她们搜刮走。”
似云莲这般被发卖转送或撵出府的犯事奴婢,除了贴身衣物外,是不准从府中带走一针一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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