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一只狐狸落进他手里时,严行安已经气到手都哆嗦,破口大骂:“裴展熙你个混账竖子!”
裴展熙老神哉哉地冲他扬眉,像逗弄一只濒临发疯的狗,欣赏着他崩溃的模样。
远处却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镝音,他神情微肃,看了眼严行安后果断调转马头,朝着镝音响起的方向纵马而去。
片刻时间,他已飞奔到无人的密林中,下马四顾。
茂密的枝上跃下个身着轻甲玄衣的男人,只行了个简单的礼道:“少主。”
那是他的父亲,定远侯裴守江远赴陵阳镇守西北时留给家中的一支十余人的精锐暗探,如今调配权已经在裴展熙手中。
“急报。”男人低沉声音在裴展熙耳畔响起。
裴展熙的眼,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男人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他便已飞身上马,怒叱一声,驭马朝着行宫马场狂奔而归。
————
马场上的马球赛接近尾声,虽然只是小娘子间二对二的玩耍,却也比得热火朝天。这场马球已经打了很久,两边胶着,比分四对四拉平,现下就看谁再进得一球,便能胜出。
豆大的汗珠从李芍欢额头滚过脸颊,从下颌滴落衣间,头顶的阳光炽热,晒得她双腮泛红,喉咙干得有种要冒烟的错觉。体力明明已经快要耗尽,可精神却还亢奋着,她的眼睛追逐着小小的马球,绷紧的心弦没有片刻松懈。
窥准机会,她手中画杖当机立断挥下。马球径直飞向裴韵雅,在空中划了个漂亮弧线后,“咚”一声被裴韵雅击入门中。
四周刹时传来雷动的喝彩声,不少人激动地站起,为这场精彩的马球赛送上掌声。
“你将女儿教养得很好。”长公主赵吉一边对着范氏夸奖,一边又命和颂赏赐。
“殿下,那皮猴今日赢了球定然得意万分,若再得赏,只怕那尾巴要翘到天际。”范氏看着马场上女儿无奈道。
“怕什么,咱们像她们这样年纪时,不也这般意气飞扬?你啊,就是当了侯夫人,在后宅待久了越变越谨慎,想当初若你愿来辅佐本宫……”长公主似想起什么,忽然收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范氏只抿唇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少年时选择的路,从无“如果”二字,更谈不上好坏对错,她只知她不会回头。
裴韵雅已兴奋得举着画杖骑马绕场飞奔,李芍欢抹抹汗,虽然不像她那般兴奋,只是骑着马原地踏步,用目光追裴韵雅,但心情也如她一样,兴奋得久久不能平息。
这样的时刻,在她往后余生中恐怕不会再有。
来这一遭虽然风波频频,但也值得。
这个念头刚刚在她脑中冒出,忽然间便听到一声疾喝——
“李芍欢,让开!”
那是裴展熙的声音。
————
惊夜化作黑色雷电,从马场外疾掠而入,紧急侧身,马蹄腾起之际,裴展熙挽弓放箭,瞄准看台旁一个男侍。
破空一箭,正中那男侍肩头,血花乍现,周围传来惊声尖叫。
可他到底晚了半步,未能阻止男侍袖中暗箭。
只闻马儿嘶鸣声起,李芍欢座下那匹温驯的母马忽然失控。
李芍欢慌忙拉紧缰绳,却无法让马停下,只能眼睁睁任由马如离弦之箭般,带着她朝正前方暴冲。
她的前方,正是站在沙场畔的和安郡主。
惊变陡然,长公主与范氏神色大变,霍地站起,马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的脸都刷地白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介意预告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作话里面放点无伤大雅的小预告。
第14章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李芍欢大脑瞬间空白。
大滴的汗水沿着后背滑下,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她耳边充斥着慌乱惊恐的呼喊声。她不知道出了何事,只能竭尽全力攥紧缰绳以免自己被马掼落地面,心脏在那一刻紧缩,连生死都无法考虑。
那厢,黑色的惊夜追向李芍欢,裴展熙回身挽弓,第二支羽箭以迅雷之势再度射出。
“拿下他!”伴随着他的怒喝,羽箭精准贯穿那名男侍的大腿。
一气呵成。
惊夜追到李芍欢身旁时,她的马离和安郡主只十余步之遥。
倘若让马撞到和安郡主,别说李芍欢,就连定远侯府都要受到牵连。
她这条小命,即使不被马摔死,也要死在长公主手上。
风将裴展熙的声音吹散,李芍欢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眼角余光只能依稀看到他开合的嘴唇,却让她想起赴宴前日的训练。
他教她时说过的话一闪而过,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生死瞬间,谁也救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放松,压背,保持节奏,双眼直视前方……
最关键的是,她不能有丝毫恐惧。
那不是和安郡主,只是她在裴家时跃不过去的草垛!
叱——
电光火石间,马儿腾空,落下一道黑影。
她做到了。
四周的景物疾转,李芍欢像被高高抛起般,跟着马腾跃到半空,从和安郡主的头顶一跃而过,落下时撞倒屏风,奔入林间。
和安郡主已脸色煞白地倒在侍女怀中,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裴展熙的马在她身畔略微停顿,确认她无碍后,再度策马追向李芍欢。
————
惊马依旧无法平静,在林中横冲直撞。
李芍欢勉强闯过一关,已然力竭,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惊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身侧,裴展熙沉默着,攥着缰绳的手背浮起青筋,沉冷的面容却静得出奇。他不再说话,策马很快超过李芍欢一头,马身微侧,压制着李芍欢座下那匹马,让它跟随着他的路线,在林间疾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很长,李芍欢终于感觉到座下的马儿逐渐放缓速度。
在惊夜的带领下,它好像慢慢恢复了平静。
疾驰转作小跑,小跑又变成踱步,最终渐渐在林中停下。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李芍欢虚脱般趴在了马背,喘着粗气侧头望向跃下惊夜的裴展熙。
他的脸色依旧很沉,可眼神却终于松懈,一个箭步到李芍欢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她,问道:“可有受伤?”
李芍欢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晨起时梳得整齐的发髻在奔跑之间已经散乱,几缕发丝拂面而落,让她格外狼狈。裴展熙定定看了她几眼,默不作声地走到马后方,检查起马的后臀。
一道长长的血口,赫然出现在马的右后臀上。
不消说,这必是让它受惊发狂的原因,万幸的是下手那人被他的箭射中,袖箭偏了准头,只是擦过马的后臀,而非射进皮肉之中,否则便不会这般容易被安抚下来。
确认完情况,他又绕到李芍欢面前:“刚才的马球,打得挺好。”
赶回马场时,正逢她姿意飞扬之刻。
如他所想得那般,在她循规蹈矩的皮囊下,藏着跳脱不驯的骨血,人如其名,像开在林间野外的芍药,迎风而立才最舒展。
好什么?命都差点没了!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这节骨眼夸她,真是够损。
“多谢公子。公子,可知这马缘何无故发狂?”四周无人,她总算找回点声音。
“有人用袖箭射伤了它的后臀。”裴展熙回道。
“不是意外?”李芍欢倒抽口气,“那会是谁?他为何要伤我?”
“这不是你一个花娘该关心的事。”裴展熙双手环胸,看着仍旧趴在马背上的人。
李芍欢慢慢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对上他的眼:“有人要杀我,你却说我不该关心?”
“知道了你又能怎样?徒增烦恼而已!”裴展熙挑眉,许是危险已除,他眉间添了几分戏谑。
“你说得轻巧!”李芍欢气得想撕人。
轻巧?
裴展熙自嘲般勾勾唇,连他都是他人棋盘上一枚棋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花娘,又能做些什么。
“这马不能再骑,你下得来吗?”他岔开了话题,朝她伸出手。
李芍欢无视他的援手,边扶着马鞍慢慢下马,边道:“你不说就算了。”
哪曾想她在马上骑得太久,脚刚沾地腿就一软,眼瞅着人要栽到地面,一支手臂及时横到她身前。她扑在裴展熙的臂弯中,手亦按在他掌中,不得不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柔软的身体与坚实的臂膀相遇,两人同时一愣。
四目相对,目光有片刻的凝结。
少年乌黑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小小的人影。
心弦微悸,化作无解之音。
他读不懂。
李芍欢呼吸一滞,心脏似漏跳半拍。
他的手掌温热厚实,充满力量,掌中布满的茧不像是这个年纪养尊处优的少爷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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