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应从简。
幡幔挂好,白烛不灭, 她白衣一袭坐在灵堂旁, 没人来吊唁, 她连孝子贤孙都不必装。
眼泪,早就没了。
她冷冷看着堂间那个盖着薄布的男人, 他再不能在惶惑的深夜一脚踹开家门, 把她与阿娘拖到地上,打到满眼血丝, 也不会将院子中她和阿娘一起种的花,全部锄得稀烂。
可那些漫天落下的棍影, 依旧会在她闭上眼时化作梦魇落在身上。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
除了最初的震惊错愕外,她似乎没有多余的悲伤。
她努力回忆自己童年里稀缺的父爱,试图逼出几滴眼泪, 可惜徒劳无功。
或许在遥远的过去,她从未回去过的故乡里,父亲也曾经抱过幼年的她吧……阿娘是那么说的,但她已经想不起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些稀薄的温情, 早就消散在漫长且煎熬的时光中。
父亲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人。
“干娘,吃……”稚嫩的声音响起,粉雕玉琢的灵华用荷叶捧着两块温热的蒸饼递到她面前。
“欢欢,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宋萦站在灵华身后,手中也端着壶茶。
李芍欢接过蒸饼蹙了眉:“你怎还不带灵华去睡?这地方……她一个孩子见了不好。”
宋萦却没那些忌讳,席地坐下,一手搂过女儿,只道:“不碍事,今儿我们娘俩陪你。”
灵华倚在母亲怀中打了个呵欠,乌溜溜的眼里带着不解世事的清澈,跟着母亲道:“我陪阿娘和干娘……”
李芍欢点了下她鼻头:“你这是要陪几个娘?”
说着,她脸上有了些笑意,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
敞开的大门外是漆黑的夜,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恐惧。
小灵华慢慢闭上眼,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宋萦才压低声音道:“欢欢,李叔走了,你与侯府的契约也马上到期,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李芍欢望向堂间躺的人。
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已无顾忌,她的打算只怕要从长计议。
“谢观失踪逾三年,前些日子衙门清理户籍,已判他殁了。”见李芍欢不语,宋萦自顾自道,眼里浮起淡淡哀伤。
谢观便是她的夫君,亦非京城人士,是六年前从平阳入京的浮客,租住在康宁巷中,与宋萦家只隔着两间屋子。他模样俊俏,打得一手好木作,很快便成为远近闻名的木匠,为人又沉稳,是康宁巷内不少人家的女婿人选,可他却甚少与邻里往来,倒是因为宋萦孤女独居,他搭手帮过几次忙,这才慢慢相熟。
那人看着寡言少语的,对宋萦却事事周到处处体贴,两人很快便互生情愫成了婚。
没多久,宋萦便有了身孕,谢观也更卖力打木作赚钱养家,日子本已渐好,怎料宋萦生产前两日,谢观运送木作出城,半途遭劫。
一行数人,死得惨烈,流了满地的血。
谢观就在那里失的踪。
官差们都说他要么已死,要么被掳走做了苦力,只有宋萦抱着刚出生的灵华,苦苦的等。
一等就是三载,等来的还是官府的死亡推断。
“如今,我真成寡妇了。”宋萦垂眸,看着怀中的小人儿道,“但我知道他没死。这三年里,每隔三月,都有人趁夜往我家院中扔钱。”
这桩秘事她从没同人提过,连李芍欢都是第一次听说。
“少则十来两,多则上百两,三<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也有五百两了。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暗中给我们娘两银钱度日。”宋萦拂开女儿脸上的发丝,续道,“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要弃我们母女三载不顾,连女儿也不肯认。这地方好没意思,我不想待了。欢欢,我想带灵华回江临。”
听到“江临”二字,李芍欢心弦倏动,眸中氲开一缕水雾,喃喃道:“江临,是个好地方。”
摇曳的烛火似乎幻化出记忆里的故乡。
那个像阿娘一样温柔秀丽的富庶城镇,没有京城醉生梦死的繁华,却有浆声灯影里的十里浪漫,不输京城。
乌篷船摇碎满城柔情,化作水间荡开的涟漪。白墙黛瓦间,斜生的柿子于秋日红果满枝,外祖父慢悠悠地从石桥上走过,隔得老远喊一声“欢欢”,递给她一块狮子糖。
她已经十二年没回过江临,却依然记得,那块憨态可居的狮子糖。
他们赴京后的第三年,外祖父就病故了。消息传来时,阿娘险些哭瞎了眼睛,她总惦记着要到外祖父坟前上炷香,可到死都未能如愿。
“嗯。我阿爹也总说江临好,常念着要带我和阿娘回故乡。”宋萦满脸向往道,她与芍欢不同,从小在京城长大,没有见过父母口中的故乡。
见她沉默,宋萦又露出几许犹豫:“可倘若我走了,你在京城就只剩下一人。”
李芍欢眨散眼中水雾,忽道:“下个月我和侯府契约期满,我与你同回江临。”
“你想清楚了?”宋萦很诧异,“好歹在京城打拼了这么久,而今也算小有名气,你回江临一切可就要从头开始。”
京城富贵人家多,凭李芍欢那手种花的本事,就算不在侯府当差,也有的是人重金聘请她入府种花。
李芍欢轻轻笑了:“不怕,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
京城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漩涡,看似繁华诱人,一旦行差踏差半点便是万劫不复。
玉华行宫的夏狩宴,且不论那个利用她来离间长公主与裴家的幕后黑手,还会不会再借她生事,单就长公主那日稍纵即逝的杀意,都让她心有余悸。尽管范氏已经替她开脱,可倘若长公主还是想替和安郡主扫清一切会威胁到她<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幸福的存在,她该如何是好?
再者论,她父亲虽已亡故,但留下的麻烦恐怕并未彻底解决。
父亲的死因虽无疑点,但仍旧透着蹊跷。
这三年里他父亲债台高筑,根本无力偿还,可就在溺亡前两日他却还清所有债务,还有余钱到瓦舍勾栏寻欢作乐,醉酒归家这才导致失足溺亡。
那么大笔的银子,少说百余两,他从何得来?
她翻遍父亲遗物,也没找到与这笔来路不明的银子有关的字据与契约。
是借的,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人知晓。
无论哪种,于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倘若是借的,他死了这么多天,债主也该上门讨要银子了。
倘若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李芍欢不想替父亲收拾烂摊子,更不想做这权贵争斗中那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而这次,选择的权利,终于落到她自己手中。
回到江临,远离是非之地。
“你一个人带着灵华诸多不便,有我在,还能帮你照顾她。咱们合伙开间食肆,你掌勺,我来揽客。等站稳脚,我再寻园育花,买它几亩地,咱们姊妹两也大干一场,未必不比在京城来得舒坦。”李芍欢已经想远了。
横竖她手里也攒了一大笔钱,做买卖的本钱已经足够。
见她眼眸越说越明亮,宋萦便知,她是动了真格,绝非说说而已。
“好,那就说定了。”宋萦点下头,“回江临!”
————
停灵三日,择吉发引。
她给父亲寻的坟地,离阿娘的安眠处很远……
掩土成坟,纸钱遍洒,再祭过清酒,这简单的葬仪就结束了。
再回到家中时,简陋的院落看上去仿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半掩的门扉后,依稀还有阿娘抚门等她的身影,可推开门,厅堂已空荡荡。
李芍欢换下丧服,改换素净衣裳,回到侯府。
还有一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交接花房事务,水仙跟着她已经学了许多,这个月再多加调教,应该能够独挡一面。
她满脑都是事,脚步匆匆地向花房走去,可还没过垂花门,便被人从后面叫住。
“芍欢。”陈容快步追到她身边,满脸关切道,“我就瞅着前头的人影眼熟,果然是你回来了。”
说话间他又上下打量起她来。
自那日她被小侯爷带走后,他也被母亲再三告诫不许私下找她,故至今未见,而今见她身着素色衣裳,乌髻间只簪了两朵白花,眉间笼着薄愁,眼眸却透亮如洗,比平时的干练另有一股楚楚动人之姿,只觉心中酥软,便情不自禁伸手欲抚,“你清减了……”
李芍欢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手道:“我没事,多谢记挂。”
听她语气冷淡,陈容自顾自解释:“我听说你阿爹的事了,本该登门吊唁的,都怪我阿娘,偏巧令我出城办事,我也今日方归。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陈大哥说得哪里话?你在侯府当差,自当事事以侯府为先,况且你我两家素无交情,我有什么气可生?”李芍欢摇着头道。
“你别这么说,毕竟倘若你我……他也算我……”他欲言又止后,还是迫切开口,“你阿爹刚走,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太不妥当,可现下不说,我怕来不及。你如今还在热孝,求夫人为你我作主尚可婚配,否则一等三年,我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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