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这位状元爷当年在京中游街时可引发了不小轰动,险些叫人榜下捉婿给拿下了。”那人忽然又说起陆骁私事,惹得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陆状元年纪也不小了吧?恐怕也在京中娶亲了……”
“没,他当街拒绝了捉婿的富户与京中想与他结亲的权贵,真不怕得罪人,这些年一直不曾娶亲,听说……好像是在老家定了亲事。”
“他老家不就是咱们江临?我们怎么不曾听说他定过亲事?”
“……”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那些真假难辨的轶闻趣事上,李芍欢没兴趣再听,便起身进了后堂。
后厨已经招了不少人,这会不是饭点,并不繁忙,宋萦正坐在厨房外的交椅上,饮着茶嗑着瓜子盯伙计们干活,瞧见李芍欢的身影,她立马从椅上蹦起,抱着李芍欢直嚷:“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松手,快松手。”李芍欢双臂都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只能笑着求饶,“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宋萦半天才松手放过她,接下她递来的礼物,道:“我整天在灶上忙碌,哪有功夫打扮,你送这些给我不是白费银钱,还不如自己留着用。”
“这可是京城玉容斋新出的胭脂水粉,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以前裴家的贵女们,都要拿体己钱找人跑腿去买的!听说擦了可以养颜润肤,你在灶上整天烟熏火燎的,才更要养养!”李芍欢把礼物塞到她怀中,又问,“灵华呢?在上课?”
话音没落,那头便跑过来一个人,直直扑进她怀中。
“干娘干娘干娘!我好想你。”甜甜的声音一迭声叫着李芍欢。
八岁的谢灵华,已经从小糯米团子长成婷婷玉立的小姑娘,出落得格外水灵。
“干娘快看,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给你绣了香囊、丝帕!”她窝在李芍欢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双手捧着香囊和丝帕到她面前。
李芍欢望去,香囊针脚细密,十分用心,和丝帕一样,全都绣了丛芍药。
“谢灵华!到底谁是你娘,为什么她有我没有?”宋萦叉腰佯怒道。
“糟糕,你娘吃醋了!”李芍欢喜欢得紧,忙将礼物收下,打趣两声,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托起件黄澄澄金灿灿的镶红宝石金锁,“看,干娘也给你带了礼物!”
宋萦神色立刻变了:“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的东西,什么使得使不得。灵华和我亲闺女没有差别,我给自个儿闺女置办行头,还要你允许?”李芍欢说话间就把那金锁戴在谢灵华颈间,拉着她欣赏道,“我家灵华最好看了!”
“你就宠吧,都已经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昨天才在外头和香满楼周老板的小儿子打了一架!”宋萦想想就来气。
“谁打你?受伤了没有?走,我带你算账去。”李芍欢一听就怒拍桌案。
“你可消停些吧!她没事,倒是周老板那小儿子被按在地上打到哭嚎求饶,我赔礼道歉了半天才将这事揭过。”宋萦翻了个白眼,狠狠瞪着自家闺女。
谢灵华笑嘻嘻地搂着李芍欢,一点没有改过的模样。
李芍欢见她没吃亏这才作罢,只摸着她的脑袋又问道:“我去京城这些日子,铺子上可有什么棘手事?”
“铺子一切正常。”宋萦摇摇头,想起另一事来,蹙眉道,“不过你回来得正好,倒是有桩事,要你定夺。”
“什么事?”李芍欢坐到交椅上问道。
“就是你临走时雇的那个丫鬟马翠茹……”宋萦没好气地开了口,“她跑了!”
什么?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就跑了?
————
李芍欢觉得自己大概天生的劳碌命,只能单枪匹马,就不适合找帮手。
前头招的那个丫鬟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她,还能说是签的活契不好拿捏,可后头这个马翠茹……那可是她花了十两银子,文书齐全买回来的人,怎么说跑就跑了?
她的身契,可还攥在李芍欢手中,私自逃跑是要吃官司的!
李芍欢头疼得很。
按照宋萦的说法,她上京城后,宋萦就按她的吩咐,将那马翠茹安排到田庄跟着佟伯学些花木常识。正逢冬天冻死了一大批苗木需要清理,佟伯年纪也大了,有个人能帮他也好。
当初李芍欢见她话少体健,以为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女,才将她买下,谁曾想竟是懒馋之辈,光会吃饭不干活。到庄上才两天,饭吃了一大筐,活没干多少件,佟伯使唤不动她,还倒过来得煮饭照顾她。饶是如此,没待两天,这马翠茹竟还受不了,嫌弃庄上种花木的活计又脏又苦,传话给宋萦让将她调回润春楼。
宋萦当日便出城到庄上,想着劝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哪曾想竟然发现这马翠茹已有孕三个月。仔细盘问之下才知,这马翠茹在家中时便被同村的地痞闲汉哄骗失身以至珠胎暗结,男人不肯娶她,她又恐父母邻里知道,才同意父母将她卖身为奴换取银钱,瞒着牙行和李芍欢签了死契。
她们这不是请了个丫鬟,这是给自个儿请了个少奶奶回来。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宋萦又心软,怜她被男人所骗,故给她两条路,一是将胎打了安心留在庄上帮工,二是把那二十两卖身银还来,她们两清。
那马翠茹答应得好好的,同意打胎,可等宋萦带着大夫和打胎药到庄上时,这人已经卷铺盖跟着她情人跑了,临走前还从佟伯屋里偷走了李芍欢放在他那里,准备发放给花农和小工们的十二两月例银子。
这可把宋萦气得险些厥过去,正打算告官呢,李芍欢就回来了。
听完宋萦的话,李芍欢当机立断雇马车和宋萦去了田庄。
无论如何,先把那月银补上才是,否则等京城定的花苗到了,花农全跑光才叫麻烦。
到达城外田庄时,已是掌灯时分。
这几亩花田是李芍欢从顾寻那里租来的,附近是个约有几十户农家的小村落。因为路途颇远来回不便,李芍欢在这里买了个带院子的两进大房,既作为她过来巡田时的落脚地,也作为培育花苗的花房,平素就由佟伯在这里住着照管一切。
风风火火赶到庄上,李芍欢从佟伯那里又听了一遍马翠茹的事迹,当下拍案:“文书身契俱在,明日告官!”
横竖文书齐全,身契都在,一告一个准!连带牙行失察,她父母欺瞒,一并告了!
————
处理完庄上的事,天色已晚,李芍欢胡乱吃了碗面,便回屋休息。
推开窗,四野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除了几声虫鸣犬吠外,这里静得叫人有些心慌。
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着桌上摊开的书。书上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李芍欢只怔怔盯着那上头的画。
也不知裴展熙为她誊抄这本《山海四时花谱》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真想问问他。
夜深人静独处时,那些被刻意遗忘在忙碌中的情绪又翻涌如海潮。
少年恣意飞扬的眉眼,鲜活如初,尤在眼前。
她还是无法相信……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蓦地,一声猫叫从屋外传来。
李芍欢陡然回神,想起自己把大将军一并带到田庄来了,忙回头找猫。
可刚刚还趴在藤篮中的大将军,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慌忙起身,将屋中找遍也没找到猫的影子,生恐它从门缝溜了出去,毕竟大将军从前在裴家,可是被放养在裴展熙书房的院子里。
屋外又响起几声绵长的猫叫,听着倒像是大将军的声音。
李芍欢盯着黑黢黢的院子犹豫片刻,果断提灯出门寻猫。
农庄的院子很大,各处都堆满杂物,屋檐下的灯笼光线黯淡,照不清路,李芍欢只能拿着根小肉干小心翼翼地循声而走。没走几步,她忽然瞥见道影子从前头闪过,窜进了农庄的柴房中。
看着像是大将军的身影。
李芍欢缓缓靠近柴房,路过柴垛时,她顺手抽了根柴禾握在手中。
就当她胆小多心吧,话本里常写,总有坏人藏身农庄柴房里,最近江临城不是来了个逃犯吗?
就怕万一。
如此想着,她走到柴房外的窗户前,提灯往里照。
柴房四处漏风,只有几缕幽光横散其间,照得逼仄的屋子阴森恐怖。
大将军正蹲在半人高的柴垛旁边,脑袋朝前蛄蛹着,仿佛在蹭什么。
她学着猫,喵喵叫了两声,生恐大将军再被她吓跑不好抓,便蹑手蹑脚靠上前去。
可还没走到大将军身边,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寒毛瞬间倒竖。
李芍欢看到地上有两条腿,从柴垛后的角落里伸出。
她狠狠捂住了嘴巴,才将自己的尖叫给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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