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老谭脸上顿时多了五指印。
李芍欢已坐到圈椅上,示意裴展熙把他口中破布取下。
“李娘子,宋娘子,该招的我都招了,巴掌也挨了,在这里被关了一整天,你们也没损失,有什么怨也都了了,求你们放我回去吧!”老谭满脸愁苦继续求饶道。
“我们没有损失是因为我们发现得早,不代表你助纣为虐就能被饶恕。擅闯民宅投放毒物这事可大可小,咱们去衙门掰扯掰扯,不过倘若你愿意在堂上作证供出主使之人,或能网开一面。”李芍欢沉声道。
老谭却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能说!那何貌才是个地痞无赖,要是知道我出卖了他,非把我弄死,我还欠他一屁股债!”
“你若不说,罚的就是你!”李芍欢又道。
“随……随便你们!反正我不做证,你们只管告官。”老谭将心一横,咬紧不松口,“我只是投放些无毒的蛇虫,和你们开个玩笑罢了,我就不信衙门的官人能把我怎样!”
裴展熙见他这副模样,手中匕首已又拔出,只道:“把他交给我试试?保准让东家娘子满意。”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手段,能逼老谭就范。
“不必。”李芍欢断然拒绝,“不是喊打就是喊杀,太粗鲁了。”
“……”裴展熙献计出力反遭嫌弃,顿时无语。
李芍欢已起身走到老谭身前,从头上摘下一支鎏金花簪,轻轻塞进老谭怀中。
老谭瞪大了眼,不明所以。
“谁说我要告你投放蛇虫了。”李芍欢笑了,“我要告你入室盗窃,窃取金银首饰,被我家仆人人赃并获。按我大安律例,窃赃满一贯陌以上,徒三年,五贯陌以上,流刑。我这支簪子,价值三两银子,你猜你是徒三年,还是被判流刑?”
老谭的脸刷一下白了。
“判了盗窃罪后,坊间不会再有人雇你干活,你一家老小的生计可都没了着落。”李芍欢却还嫌不够,继续吓他,“今日在我园中的是户曹参军家女眷,要是再加上一条,你对官眷意图不轨……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你你你……你这是诬告!”老谭颤抖道。
李芍欢道:“人证,物证齐全,怎算诬告?”
老谭整个人抖筛般抖起来,神色数变,内心剧烈挣扎着。
裴展熙站在阴影处,目光落在被灯笼柔和光芒笼罩的李芍欢身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事实上从他们相遇到如今,也才半个月不到,他明明想不起他们的过去,却总会从她那儿感受到一丝让心安宁的熟悉感,可今日的李芍欢,忽然让他陌生。
像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似的。
这位雷厉风行张牙舞爪的润春楼当家,手段并不一般。
“我……我……”老谭已然动摇,刚要点头。
“我知道你也很为难,要不这样吧……”李芍欢却将话锋一转,“我可以不告官,只要你愿意帮我在花行团头白行老面前指证何貌才,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好!”老谭立刻点头,毫无犹豫。
李芍欢甜甜笑了,对上裴展熙若有所思的眼,学着他的模样冲他挑了眉,大有挑衅的意味。
有些事,不是非得动武。
裴展熙默默冲她竖起拇指。
好一招以进为退。
————
阖上花厅的门,三人都退了出去。
外头夜色已沉,人去楼空的园子还不及收拾,留下满眼狼藉。
“欢欢,老谭都已松口了,你为何不告官?”宋萦不解问道。
“告了官不就真把他逼上绝路了?指使他人投放蛇虫未遂,又能判何貌才多久?反而还要让他更加恨上我们,到时候还不知道使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李芍欢叹口气,缓缓在白天铺在园中的藤椅上坐下。
雷厉风行的李当家,也不是每次都说一不二,她嘴硬心软。
“可……那你带他去见白行老又是为何?”宋萦越发不懂了。
“你以为那何貌才想娶我,只图财色?”李芍欢冷笑,“那何貌才是史明远的外甥。”
宋萦细长的柳眉猛地紧蹙:“你是说……寻芳花舍的史明远?他可是江临三大花行之一的老板啊。”
“嗯。”李芍欢点头,“那史明远早就打我那盆四相芍药的主意,前年就曾想重金购买,被我拒绝了三次。他求购不成,就想让他外甥何貌才娶我为妻,好名正言顺侵占我的财产,谋夺金带围。”
拔出萝卜带出泥,她早就发现何家娶她的原因没那么简单。
“那可如何是好?你是想请白行老做主?”宋萦闻言担心不已。
李芍欢露了个嘲讽的笑来:“他不火上浇油就好了,才不会替我做主。史明远数番谋花不成,这次估计要借万花会的名头向我征花,我好不容易拿住何貌才这个把柄,总要借此替自己谋划谋划。”
裴展熙站在二人身边,听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生意场上的阴私谋算,整个人却懒洋洋地缩到椅子中,透着股人前从未展现的疲倦与脆弱。
这些年,她应该过得并不容易。
莫名的,他心头泛起针刺般的痛楚。
“你盯着我干嘛?”李芍欢却发现他藏在夜色下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暗涌的目光虽无三年前的骄纵任性,却又添了慑人的沉敛,无端让人心慌。
“没什么。”他摇摇头,淡道。
李芍欢却不自在了,逼视他:“我还没和你算账,今天谁让你外出的?”
裴展熙诚恳道:“东家娘子,今日若没有我的发现,此刻你的生意只怕黄了。虽然我没听你的吩咐擅自外出,但我以为,功过可以相抵。”
李芍欢喃喃着:“功过相抵?也对……你帮了我大忙,那点小错算什么?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得赏!”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得裴展熙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她在憋着什么主意。
“这两天你帮我干活也累坏了,这样吧,我赏你一顿好饭。”李芍欢转头又冲宋萦道,“就做全豆宴吧,今日厨房还剩新鲜的鱼羊,阿萦,咱们弄个菽浆锅,涮点活鱼鲜羊吃,再炒个翡翠豆腐,菽豆焖肉,再抖个腌菽豆……”
她一连报了好几个菽豆菜,听得裴展熙脸都绿了。
“我不饿,谢东家娘子……”
“东家赐食,你敢拒绝?”李芍欢捂嘴笑了。
那边宋萦也笑了,自去后厨准备菜食,园中便又剩他二人来。
裴展熙看她笑了半天,忽道:“老谭、何貌才、史明远、白行老……你还漏了一个人。”
“谁?”李芍欢笑着笑着打个呵欠。
“那个媒婆金大娘。”裴展熙蹲到她身边。
李芍欢的呵欠打到一半倏地没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她的确忘记把金大娘算进去了,“为大局想,漏就漏了吧。”
她的那些算计筹谋,唯独放过了金大娘。
从昨日她在大庭广众逼婚起,裴展熙就看那媒婆不顺眼,此时凑到李芍欢耳边,小声道:“东家娘子,我有一计可以罚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人一阵失神。
李芍欢定定心:“什么计策?”
“你可信我的身手?”裴展熙满眼憋着坏,勾唇轻语,“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话间,他那笑仿佛回到三年前裴府时。
没了颐指气使的傲慢,倒还留着飞扬的少年意气。
李芍欢有片刻怔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疏云朗月的春夜, 微风凉爽,吹得墙边的梨树沙沙轻响,满树摇曳的梨花仿佛皎洁月光融化而成。远处的长街灯火如萤, 隐隐传来的吆喝声, 打破初春未眠夜的沉静。
喧闹的人声在这一刻, 却像让人安心的催眠曲。
这不是个适合做贼的夜晚。
李芍欢矮身蹲在屋瓦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真是不知道自己脑子哪根筋搭错了, 她居然会同意裴展熙的建议,陪他趁夜摸黑爬到金大娘家的屋顶上。
这绝不是她清醒的时候会做的事,她铁定是疯了。
江临城的军巡铺日夜巡逻, 要是让他们逮住, 且不说被当成贼的下场如何, 裴展熙那见不得光的身份一旦曝露,他们都得玩完。
“害怕?”站在她前面的裴展熙回身, 一手提着装着蛇虫的布袋子, 一手朝她伸出。
他的声音很小,唇边噙着浅笑, 女妆的俊美脸庞在月光下竟有几分仙姿丽影,星亮的眼眸碎星遍布, 盛着满满的坏主意,勾着人陪他堕落。
唯独不见侯府那三年时像被贴在他身上的骄纵任性。
这样的裴展熙,李芍欢竟有些陌生。
她好像懂他,可又从没认清过他。
“谁怕了?”李芍欢一边逞强道, 一边朝街巷望去,生怕这时候来了一队夜巡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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