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拆开信后,信纸上写的都是些关切之语,别无其他。
“所以,我妹妹要来江临?”裴展熙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问道。
李芍欢点点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她应该会在万花会前抵达江临接你。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有诸多疑惑,到时候直接问她,大抵能有答案。”
离万花会只剩半个月时间,到时她将他全须全尾地交给裴韵雅,也算了了桩心事。
“你打算把我交给她?”裴展熙慢慢折好信,小心塞回信封中,又问道。
“她是你亲妹妹,也是如今唯一能够帮到你的人,你自然是要跟她回去的。”李芍欢道。
裴展熙良久不语,只将那封信轻轻放到桌案上,淡淡道了句:“知道了,我先出去干活。”
语毕他转身退出房间,平静的神色看不出情绪,可李芍欢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些不悦。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盯着他踏入故园渐渐远去的背影,宽松肥大的粗布衣裙让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滑稽。昔日鲜衣怒马的小侯爷,料来不会愿意以这样的面目再见家人,更不愿意被人发现,他曾屈身为婢,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也许,她得给他做身衣裳,总不能让他打扮成这样见裴韵雅。
就当是这段时日来,他帮了她这么多忙的谢礼。
日后他恢复记忆,也不至于怪她折辱于他。
毕竟裴家小侯爷记仇得很,万一怪罪她,她可吃不消。
————
李芍欢说做就做,横竖她最近也不大出门,每天都在润春楼里转悠,便打发小厮让裁缝铺的伙计送些布样子过来让她挑选,正好春夏换季,她也借这机会,给宋萦母女两做几套新衣,再给铺里的伙计做身夏装。
“您瞧瞧,都是今年新出的料子,上好的轻容纱,又轻薄又透气,夏天穿着不发闷,颜色还鲜亮,正适合李娘子这样的美人儿。”小裁缝能说会道,一边挨个介绍布料,一边恭维李芍欢。
“行了行了,你这嘴怪会哄人的。”李芍欢被他恭维得开心,手指一点,便定下好几匹布料,“这款,给我店里的伙计们裁制夏衣,要统一的款式,另外那几匹,是给我干女儿和宋娘子的,你回头找个女裁缝过来,给她们量下尺寸,再带些时兴的图样让她们自己挑款,记着,要最新款的!”
“好的,李娘子。”小裁缝做了笔大买卖,心里美得很。
“带四经绞罗的花样了吗?”李芍欢却又问道,“要素色的。”
“带着呢。”小裁缝一听眼睛更亮了,忙翻出花样递上前去。
这四经绞罗价值不菲,一身衣裳裁制下来要花不少钱,寻常人家穿不起。
李芍欢知道花罗贵,可想想裴展熙从前穿的那些,咬咬牙还是选了花罗,余下还有鞋袜、革带、发冠之类的配饰,少不得也要花钱一一备齐。
“这料子您是要做男装?”小裁缝看她相中的都是些男用的素色花罗,不由问道。
看她挑的布料,便知这人身份定然不低,外界传闻润春楼的当家李芍欢身边,可没有这样的男人。
“嗯,做身衣裳,送给我那……未婚夫婿。”李芍欢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道。
除了用她那个无中生有的未婚夫婿做挡箭牌,李芍欢也想不出有什么借口可以堵外人的嘴。
砰——
旁边骤然传来声重响,把坐在花厅里挑花样的李芍欢和小裁缝都吓了一跳。
拎着水桶进门,打算给盆景浇水的裴展熙用力地将木桶重重放到地面,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他沉着一张脸,舀水浇花的动作都像要与人斗狠一般。
自从那日听完裴韵雅要来接他的消息,他就沉默寡言起来,好似同谁置气般,今天更是变本加厉。
李芍欢瞥了他两眼,挑好花样,打发走小裁缝,才起身从桌案下的小屉里翻出裁尺与绳子,叫住正要出门的裴展熙。
裴展熙又放下桶,转身面过表情走到她面前,硬梆梆问道:“当家娘子有何吩咐?”
“举起手臂。”李芍欢也不知他在气什么,便也不悦地命令道,又拉直绳子量他两手指尖的长度。
“当家娘子这是做什么?”裴展熙大惑不解。
“量你身体尺寸。”李芍欢不以为意道,又将绳子环绕他的胸部。
他现下身份特殊,不能让外人来量尺寸,少不得她亲自上手。
一时之间她压近他胸膛,他身体骤僵,双臂都忘记放下,只愣愣问道:“当家娘子不是要给你的未婚夫婿做衣裳?”
“是给他做呀,他和你的身量相当,如今他不在我身边,所以借你一用。”李芍欢没打算现在就说实话,便拿刚才的借口应付他,说话间又已踮起脚,又把绳子绕向他的脖子测量颈围。
裴展熙却猛地攥起双手,眼中幽光沉潜,如同狂风巨浪的海。
胸口一团炽焰骤涌,他险些沉不住气,可盯着埋头在他胸口处的李芍欢,他那无名怒火又不知如何发作,少不得咬牙忍住,只绷紧了身体任她摆布,偏她离得如此近,叫他无处藏无处躲。
“好了。”李芍欢量好他的尺寸,抬眼便撞上他吃人般的眼眸,心头不由一跳。
裴展熙转头就走,动静重得好像和她有仇。
李芍欢大惑不解,不就是量个尺寸,他至于发脾气么?
她把手里长绳一甩,坐回椅子上,盯着他的身影无声骂了两句,却听外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小厮的惊呼。
“当家娘子,出大事了,您快去前头瞧瞧,谢小娘子被人掳走了,宋娘子在外头快急疯了!”
李芍欢大惊,旋身跑出房门,正与裴展熙目光撞上。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跑向前头。
时近日暮,恰是润春楼客流最多的时候,然而宋萦已无心买卖,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方寸大失,手足无措地拿着张信笺站在厨房外团团转。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负责照顾谢灵华的徐嬷嬷已经自责地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她带谢灵华往城南逛集市,不想行到半路,在僻静的胡同里被人从后面用布袋套住了头,等她取下布袋时,谢灵华已经不知所踪,地上只留下一张信笺。
“李娘子来了。”
旁边响起的一句话,让宋萦如同抱到了救命浮木般转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欢欢,灵华她……”她颤抖地向李芍欢递上手中信笺。
信笺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画了只凶神恶煞般的墨龙,那是盘龙寨的徽号。
李芍欢手上一片冰冷,她攥紧信笺,强抑心中慌乱,沉声吩咐道:“今日不做生意,你们出去同食客们道个歉,就说楼中有急事,关门三天。楼里所有伙计,城南城西城东各两人,速去城门处盯着,看可否发现盘龙寨的盗匪出城。阿萦去衙门报官,我去找陆骁。”
几句话,就将事情安排妥当,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各自按她吩咐行事,她又上前抱住宋萦:“阿萦,别担心,灵华会没事的。盘龙寨的人掳她,应该不为取她性命……”
“为的是万花会和花行?是来威胁你的?”宋萦抹着泪望向她。
李芍欢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宋萦嗫嚅着唇,颤抖着道:“欢欢,我不管他们为着什么,你答应我,让灵华平安回来,好吗?”
她一句怨责的话都没有,却叫李芍欢的心如刀割。
“好,我发誓,一定不会让灵华有事。”李芍欢用手擦去宋萦的泪,只道,“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分头行事。”
宋萦用力吸口气,攥着信笺转头飞奔出门。
李芍欢待众人全都离开之后,才转头望向裴展熙,心中已经一片惶恐。
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待在润春楼,就不会遇到危险,却错估了那伙人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们竟然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
在润春楼,她是众人的主心骨,不能表现出半分犹豫惶恐自乱阵脚,可现下身边只有裴展熙一人,她再忍不住。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她双眼通红地盯着他。
他的马术精湛,身手了得,倘若他能亲自去追,指不定可以在半道上截住盗匪救回灵华。
“可以,我现在就去。”根本无需她开口,裴展熙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但你要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轻举妄动,以身犯险。”
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他都愿意做。可坦白讲,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她的身边,对方能肆无忌惮抓走灵华,就也能对付她,上次回城途中遇到的袭击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现在的处境同样危险,倘若他在此时离开,根本没人能保护她。
但若不去,她这副自责痛苦的模样,让他想起被噩梦纠缠的自己,他无法坐视不理。
“都是我的错,我为何要不自量力,明明没那能耐,偏要去招惹这些是非!连累了阿萦和灵华,如今又要你为此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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