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执意行完礼,才缓缓直起身来,看了眼四周,并未瞧见翠茹,只道:“阿瑶亦喜花草,在家时同我提及你这园子里诸多花木,心生向往,不知可否让人带着她在园中逛逛?”
李芍欢看了眼站在他背后寡言怯弱的女子,问她道:“自然可以。上回灵华邀请过陆娘子,就让灵华带着你逛园子可好?”
陆瑶眼眸一亮,轻轻点了下头。李芍欢便让宋萦带着陆瑶出门,一起去寻灵华,林泉也跟着二人出门,只将屋门一关,留下陆骁与李芍欢独自在花厅说话。
“陆通判,喝茶。”李芍欢奉上温茶。
不待她将茶端上桌案,陆骁就已接过茶盏放到案上,清逸的眼眸灼灼望着她。
“不是同你说过,唤我云修。”他道。
李芍欢斟酌了片刻,方道:“云修……盘龙寨的人可招供出那批军器的下落?”
“你知道那批军器?孙铮告诉你的?”陆骁问道。
他将人全部支开,也正是想与她谈论与此相关之事。
李芍欢不语,算是默认。
“拿到人的第二天,就已经在厢军大营中严刑审问了,不过可惜,什么都没问出来,盘龙寨的人只认白松诚和史明远,没见过背后那人。我们去捉拿白松诚和史明远时,这两人已经被灭口。”陆骁便没隐瞒。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线索断了。
“那你可有将是我请来尉县厢军之事,告诉他人?”她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陆骁指尖抚着茶盏,缓道:“尉县的孙指挥使告诉刘知府和杜知县,说是他们本就有剿匪计划,恰逢我带兵在前与盘龙寨斡旋,他才借此机会一并端了匪窝,言中并未提及你。”
听他弦外之音,应该除了他以外,江临没人知道尉县厢军是她请来的,也没人知道她和裴展熙出现在尉县厢军那里。
李芍欢心中稍安。
“芍欢,尉县的孙铮,是长公主的人。”陆骁手肘倚在桌案,人向她凑近,沉声道。
聪明如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她为何能请到孙铮。
“是啊,他是。”李芍欢没有否认,“我也是。”
意料中的答案,只是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干脆。
屋中骤然沉默,陆骁盯着她的眼眸。
那些官场沉潜的阴私算计,还有各方博弈的诡谲莫测,他通通都没在她眼里看出。
那一汪清泓中,只有无奈的妥协过后,不愿再任人揉捏的坚定。
“没想到……”陆骁垂眸低低笑出声,“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
“也不算迟。”李芍欢也是一笑。
随着这两声清笑,屋中难耐的沉默被打破,僵持的气氛消融。
“云修可否替我保守秘密?”她又问他。
“应该可以。”陆骁点点头,见她仍有顾虑,便道,“怎么?你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誓。”
说话间,他举起手掌,又见她没有反应,只拢掌换成勾指,“勾手指也行。”
难得这位老成持重的通判大人露出童稚一面,那股生人勿近的严肃被冲淡许多,逗得她忍不住又笑了,伸出小指刚要附和,敞开的窗口却突然倒垂下一个人头来。
“娘子,把柜子上的绳索给我。”裴展熙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一双眸倒着望向桌旁越凑越近的两个人,“怎么?我打扰到二位谈话了?真是对不住。”
李芍欢和陆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来,陆骁更是以为来了刺客,已伸手将李芍欢护在身后。待看清来人,李芍欢才松口气,狠狠剜了裴展熙一眼,才取来绳索递给他。
他复又卷腹向上,消失在窗口。
李芍欢尴尬地向陆骁解释道:“实在抱歉,今日他正替我修葺墙面与窗子破损,不知你在此处,所以才……”
昨日裴展熙熬夜做完机关构件,今天一早就马上着手布置,像有什么在屁股后面催着般,李芍欢当然不能直说他在做什么,便想了个修葺屋子的借口。
“无妨。”陆骁盯着裴展熙消失的位置,唇边笑意悉数化作眼底冷疑。“你这丫鬟敢单枪匹马闯入盘龙寨救人,可见身手胆识均不一般。芍欢,你从哪儿寻到她的?”
虽然她这婢女“翠茹”救过陆瑶,他本该感谢,但每次见到此人,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发明显。
“我……”李芍欢被突如其来的盘问问得一滞,脑中又飞快运转起来,想着该如何瞒过陆骁。
裴展熙却突然从窗口处跳入,身形利落得像只燕子。
“总算修好了。”面对屋里两人四双眼睛,裴展熙却没事人一般走到桌前,径直伸手拿起李芍欢那杯茶,一口饮尽,才道:“渴死我了,多谢娘子赐茶。”
李芍欢闭闭眼——她几时赐茶了?
陆骁神情已变,不复先前轻快,盯着裴展熙的目光渐锐。
“没规矩,还不退下。”李芍欢轻斥道。
明知陆骁已在怀疑,还不管不顾撞进来,真是气死她了。
然而这一回,陆骁并没理会李芍欢的圆场,反而上前半步,逼视裴展熙:“你不是女人。”
他看出来了。
李芍欢的心跳差点停摆,可始作俑者却勾唇浅笑。
“是啊。”裴展熙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乃玄甲卫都头,是殿下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李芍欢呼吸一滞。
这话是她当时情急之下拿来诓骗孙铮的,这下可好,被他信手拈去用在这里。
她都不知该如何圆场了。
陆骁可不是孙铮,没那么好骗。
“既是暗卫,便是下属,我与你家主子谈话,你不该擅闯,请你出去!”陆骁并未追究他的身份,只是沉着脸,满身的压迫感。
“娘子,他要我出去,我该出去吗?”裴展熙无视对方传来的压迫,转头望向李芍欢。
他笑着,可眼底毫无笑意,只有刀光。
李芍欢不明白,这个难题为何要扔给她?
比起他们谁该出去的僵持,她更希望自己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烦的两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僵持的气氛被推门而入的小身影打破, 清脆的童音把李芍欢从左右为难的局面中解脱出来。
“干娘,陆姐姐给你插了束花!”谢灵华兴冲冲跑进来,喜笑颜开道。
陆瑶跟在她的身后, 手里抱着瓶陶瓮插的鲜花正站在门外, 并没跟着灵华一起进来。
李芍欢心头骤松, 只觉得灵华来得正是时候,将她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好美!这花主次分明花影错落, 与瓶器相得益彰,如江淮烟雨初霁,晴光乍破之时, 叫人眼前一亮, 谢谢陆娘子。”她立刻接过花放上桌安, 边欣赏边夸道。
陆瑶听得脸颊绯红,只小声道了谢, 怯怯进屋站到兄长身边。
李芍欢又朝陆骁开口:“我瞧陆娘子花艺高超, 万花会上不是会举办花艺赛,何不让陆娘子参加?”
陆骁看到妹妹, 神情已缓,闻得此言不由一怔, 望向陆瑶时,她已揪着衣摆垂了头。
“阿娘不会同意的。”陆瑶的声音仍旧细如蚊蝇。
陆骁叹口气:“你若想去,我同阿娘说。”
陆瑶摇了头:“不要了,爹娘不喜我在外抛头露面, 败坏陆家名声。”
“要不这样,陆娘子若有兴趣,就以‘十二春筑’的名义参加,到时戴上帷帽谁也认不出来, 也就不必担心令堂令慈怪罪了。”李芍欢想了想道。
“十二春筑?”陆骁没听过这名字。
“嗯,我正在筹备我的花铺,就叫这个名字。四时十二月,月月花盈城,便是人间春色满。十二春筑,可好听?”提起这个,李芍欢来了兴致。
“嚼来满口香,好名。”裴展熙毫不掩饰眼中欣赏。
“十分适合。”陆骁亦道。
“可要是我落败,岂不是替你的花铺丢脸?”陆瑶仍是摇头。
李芍欢看出她对花艺兴趣浓厚,只是心中顾虑太多,可能也有家中规训的关系,她总束手束脚,越发怯懦胆小,便道:“那比赛不过图个乐子,输赢只是博个彩头,最主要是让大伙儿玩得尽兴,你权当玩耍,别有负担。”
陆瑶犹豫起来,陆骁看出她的心思,替她拿了主意:“想去就去吧,天大的事阿兄替你顶着。”
李芍欢见状一笑,刚想夸陆骁两声,转眼却见裴展熙眉间神色恍惚,眼底光芒黯淡,她便忽然想起,裴展熙也有个妹妹。
昔年天真烂漫的裴韵雅,经历父兄战死阖家抄败,虽已嫁人,却所托非良。想当年裴展熙对这个妹妹,也如陆骁一般,诸多疼爱,若是他知晓裴韵雅如今际遇,想来心里也是心疼愧疚的吧。
思及此,她又觉不对。
裴展熙不是失忆吗?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再次望去,裴展熙眼底那缕恍惚痛色却已不复存在,只剩满目沉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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