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是在那日带兵围剿盘龙寨时恢复的,也不算很久。”裴展熙道,“当家娘子,你不必总拿旧日记忆来看待我,章晞是我初到陵阳时的化名,我在那里只是个普通士兵,更何况现在裴家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小侯爷?”
他语气很淡,却叫李芍欢心中一刺,她气到失言,竟把裴家给扯了出来。
“要不是娘子相救,我早就死在江临的荒郊野外,连尸骨都不知道有没人认得出来。”他又道,依旧十分平静。
“好了,别说了。”李芍欢听不得这样的话,又是死又是尸骨的,听得她心里难受。
“好,不说。”他乖顺得好像又变回章晞,昨晚的蛮横疯色好像是她的幻觉,“你还没用早饭吧?先把饭吃了?”
他伸手,想牵她,然而指尖才刚蹭到她的手背,就被她如遭火灼般甩开。
李芍欢转身进了花厅,才发现花厅桌上已经摆好早点。
蒸饼、菽浆,几碟小菜。
“惹娘子生气,是我的错。我自罚三碗菽浆可好?”裴展熙走到桌畔,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菽浆,仰头饮尽,再倒,再喝。
接连三碗菽浆,喝到最后他眉头紧蹙,还是咬牙咽下,险些呕出,死死咬紧牙关方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
李芍欢唇角勾了勾,又迅速恢复原样。
想笑,可她还在生气。
“当家娘子,翠……”兴国从外头匆匆跑入,在花厅外看到一身男装的裴展熙时,忽然卡壳,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什么事?说。”裴展熙问道。
“裴娘子来了!”
兴国话音刚落,宋萦就亲自带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从廊下走来。女子缓步行过故园,目光从满园的繁花扫过,最后隔着纱帷落在花厅里站的人身上。
她不敢置信地掀开纱帷,定定地看着他,眼眶猛然间红了。
宋萦识趣地离开故园,兴国也退到园内,与韩铃二人一起,替他们把风,一时间花厅内外只剩下李芍欢与裴家兄妹。
“阿兄……”裴韵雅嗫嚅着唇,轻声唤道,生怕自己大声,这个只在梦中出现过的情景就被打碎。
“是我,我回来了。”裴展熙开了口。
他语气虽平和,但难掩眼中狂澜。
“阿兄!”裴韵雅眼中泪珠刹那间夺眶而出,她飞身冲入花厅,径直扑向裴展熙。
那一声阿兄,唤出这一年来父兄战死祖母病故家破人散的痛苦悲涩,也唤出这相逢的惊喜委屈,听得李芍欢百感交集。
“难为你了。”裴展熙抬手轻抚裴韵雅的头,任她在自己胸前哭成泪人。
也不哭了多久,裴韵雅才终于发泄完情绪,肿着眼睛吸着鼻子从裴展熙胸口抬了头,终于又有了些当年在裴家的模样。
“擦擦脸。”李芍欢适时递上刚绞的湿帕。
“谢谢。”裴韵雅接下帕子,瓮声瓮气道谢。
“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想来有很多话要说,在这里慢慢说,我到外头给你们把风。”李芍欢微微一笑,要将空间留给他二人,却不想转身之际竟被裴展熙拉住。
“你留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裴展熙拉住她,亲自上前关紧了花厅的门,“外头有兴国他们,足够了。”
李芍欢有些犹豫,这是他们裴家的事,她一个外人在这里总是不妥。
“你不想知道,我在陵阳遭遇了什么?又为何会来到江临?还有盘龙寨里找到的那批军械,是怎么一回事?”裴展熙问道。
想。
李芍欢咬咬唇,走到桌畔招呼道:“都坐下吧。四娘来得早,想必也没吃早饭,咱们边说边吃。”
裴韵雅吸着鼻子,看看自家兄长,又看看李芍欢……
不对劲,这两人很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陵阳关的事情, 要从去年九月,裴守江死前一个月说起。
“父亲在两境互市的榷场里,查获了一大批从大安境内私渡到关外的军械, 数量之庞大, 足以装备出一支千人精锐。这批军械制作精良, 竟比送到陵阳关的军械还要好,不是民间坊匠能制出的, 一看就来自大安的军器作坊。”裴展熙坐到桌畔,一边拈起蒸饼递予李芍欢,一边慢条斯理开口, “实际上, 这两年陵阳关驻军收到的军械品质一年不如一年, 其中混杂着劣制品越来越多,父亲上奏过朝廷, 却全被压下, 他早就怀疑京中有人以劣制品鱼目混珠,换走优质军械, 只是没想到竟卖给苍羌。”
查缴军械后,裴守江便顺藤摸瓜查到了军器监, 正要上奏朝廷之际,苍羌忽生异动,边关战事告急,适逢裴展熙正在外领兵对付大肆滋扰陵阳关附近村落的苍羌军, 察觉异常拔营回城时,已然晚矣。
“军械库被盗,重器雁翅木鸢失窃,同月, 父亲行踪被人泄露,在潜龙岭遭遇苍羌伏击。以他身手本命不该绝,对方却凭借雁翅木鸢从潜龙岭的断崖上飞下,用我大安军器临所制的神/弩与破甲箭……一箭穿胸……”裴展熙说着说着,周身气息陡然一改,眉心凝出噬骨恨意,杀气浮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那块蒸饼被他攥得粉碎。
那日惨状历历在目,他片刻都不曾遗忘。
纵他失忆,前尘俱忘,仍旧未能将那一幕抹去,于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梦归潜龙岭。
“我拼尽全力赶去潜龙岭,却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破甲箭洞穿,浑身浴血站在潜龙岭上。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与我共同退敌,全歼那场伏击中的所有苍羌人,然后倒在我怀里。那是我与父亲唯一一次共同对敌,也是最后一次。”裴展熙的眼眸彻底红了,“可笑吗?大安朝所造的箭,却扎进世代守护大安国门的将军心口。父亲死在我怀中,生前最后一刻惦记着的却还是陵阳关。”
语至此,他闭上眼,胸口猛烈起伏着,眼前全是那日的画面,他已无法再平静地讲述。
“阿爹……”裴韵雅早已泣不成声。
李芍欢飞快抹去脸颊上悄无声息滑过的泪,伸手抚上他青筋浮现的拳,让他松开拳劲,一点点打开手掌,再用帕子缓慢地擦拭着他掌中粉碎的蒸饼。
裴展熙这才睁眼,望向她的眼眸里露出片刻恍惚,仿佛突然从寒风呼号的陵阳关,回到平静的故园,那般不真切。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与一丝温度。
“父亲刚走,定远侯遇伏身死的消息就散开,苍羌军看准时机攻打陵阳关,接连打下关外三城,直逼陵阳城。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龙骧军却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我受父亲临终所托,穿上父亲的甲胄,手持父亲的洗血枪,以定远侯之名站上阙楼安定军心,退敌千里,斩下苍羌大将阿多泰的头颅,以祭父亲与牺牲的将士亡魂,替父亲守住了大安国门。”裴展熙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的恨意忽然化作炽烈的怒火,他从李芍欢手中收回手,一掌拍上桌案,震得碗碟砰砰作响。
“我趁胜追击,本可将苍羌人驱逐到渡马外,然而……朝廷派来的新监军带着皇帝旨意,竟要我收兵回城,又遣使团与苍羌和谈,宁愿再派宗室女和亲,也不肯再战。太荒谬了!我们明明可以赢,却为何要退?只差一步,我就能完成父亲的夙愿,将苍羌永绝渡马山外!”裴展熙由恨转怒,眼中泛出噬人杀意,“我回城与他争论,他们却斥我假扮父亲夺取兵权,抗旨不遵贸然出兵,就连父亲也被扣上监管不力、贻误战机等数项罪名,要逼我交出兵权,押我回京受审。那时我便知……与苍羌合谋设计杀害父亲的真凶,在京城。”
那片权力漩涡的正中心。
“可为何会传阿兄战死沙场?”裴韵雅擦去眼泪,问道。
“我必需回来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可我不能跟他们回来,更不可能把兵权交给他们,那样我只有死路一条。”裴展熙眯起双眸,“故我与韩先生合计,假死以脱身,以章晞的身份秘密回京调查真相,报这杀父之仇。”
“既是如此,那他们怎么又会派人追杀你?难道他们识破你假死的计策?”李芍欢一边问道,一边起身给二人倒茶。
“应该是因为他们在我假死之后,未能在陵阳关内找到军器监监守自盗参与私渡军械的证据与龙骧军虎符时猜中的。觊觎龙骧军兵权的人太多,一旦我没死的消息走漏,会引来多方争夺,况且军器监的事也见不得光,他们不敢将这个消息公开,故而只能暗中抓捕‘章晞’,一路从陵阳追杀我到江临,我江临城外的莒山遇到莫勇……就是你救我之时带兵搜村那人。我被他带人围攻,从山坡滚落莒溪,漂到了顾家田庄,后来,我遇到了你。”他说起这桩事情不自禁望向李芍欢,目光渐柔。
“所以盘龙寨缴获的那批军械,与裴将军之死有关?”李芍欢问道。
裴展熙神色又是一沉,点头道:“此前我父亲缴获的那批军械,我们调查过它的运送渠道,就是先从京城运到江临中转,再从江临换人运送到陵阳关,加上两批军械的做工细节一模一样,都出自军器监辖下的西作坊,可以确认江临花团就是陵阳关私渡军械的上游路线。他们利用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花行做为遮掩,将东西从京城运到江临,盘龙寨是中转站。可惜的是,白史二人被灭口,盘龙寨没人知道上游主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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