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决心,江药药下午从医馆出来,去镇口叫了辆马车,往娘家去了。
一路上心中忐忑,她从前只偶尔会在下值时和街邻好友玩得忘记归家,却也不会像这样不告而别。
可是一想到司钦夜昨夜也是如此整夜不归,江药药又觉气恼,甚至生出些较劲的意思,便也觉得没什么不妥了。
薛家老宅离玉烟镇有十几里的脚程,江药药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睡着,被马夫叫醒,外面已是大夜弥天。
她下了马车,站在宅邸门匾下呆立片刻,深吸一口气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薛家门房,看见江药药,吃惊道:“表小姐?”
江药药跨过门槛往里走,“我阿娘在家吗?”
“姑奶奶今日外出收账还未归。”
江药药点点头,“那我先去见外祖母。”
被门房领着,江药药去到秦老太太房中,她跨进门槛刚喊了一声“外祖母”,便见秦老太太坐在圈椅里,打量她一眼,眉目含怒。
江药药被她看得莫名,心下打鼓,露出些讨好笑意,“我特意归家来看看您和阿娘。”
“特意归家?连个包袱也没有?”秦老太太没好气道。
她走得仓促,哪有心思想着回去收拾东西?江药药心虚转移话题,“前几日听说您身体抱恙,如今大好了吗?”
秦老太人虽瘦小,却是精神矍铄,闻言冷哼一声:“没病也得被你和你母亲气出病!”
她顿了下,口中又密匝匝道:“我是老了!但还没瞎没聋,早听镇上人说你喜欢上个外乡来的病秧子,我还不信,结果你娘竟还真准许你嫁给他……看!这才几天就灰溜溜跑回来了!”
江药药一愣,皱眉:“所以外祖母是不喜我夫君,才故意称病不见的?”
秦老太手往桌上一拍,声音也拔高了,“指不定哪日就没了声响的人有什么好见的?你外祖母我守了大半辈子寡,你娘年纪轻轻也走了男人,到了你这儿……”
话越说越刻薄,手指发颤戳着江药药:“我们薛家是造了什么孽?外人都传是三代寡妇!这名声好听吗?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门槛!”
“外祖母!”
听到那句“三代寡妇”,江药药终于忍不住开口,尽量敛住情绪平稳道:“我在帮他调理,而且已经好多了,日子是自己过,何须在意外人的眼光?”
“调理?”老太太啐了一口,“阎罗鬼煞要收的人,你留得住?我看你是被他那张脸灌了迷魂汤了!到时候他早早去了,你哭都找不着调,就只剩个寡妇的名头……”
江药药垂下眼,也不再辩驳,等她说完才站起身,“孙女先告退了。”
薛家世代从商,虽不算大富大贵,在镇里也有些名望,只是宅中无男丁,外祖早早去了,只剩她娘亲薛慧一人打理家中事务,外祖母脾气本就不好,江药药明白她的怨怼,只是那些话听着还是太刺耳。
回了自己从前住的屋子,里面东西都还一应俱全,她收了床,又搬来水盆,打算洗漱了早早休息,外面突然传来门房的声音。
江药药推门望去,是薛慧回来了。
“阿娘!”江药药喊道。
薛慧惊疑转过脸来,眸子一亮,现出惊喜笑意:“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声?”
江药药拉着薛慧回屋内,薛慧解开外袍坐在案桌边,目光在江药药身上打量,嘴角挂着抹笑:“你那俊俏郎君呢?怎么放你自个儿回来了?”
江药药脸上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想回来陪陪你。”
薛慧笑了下也不再多言。江药药给她倒了杯茶,抬起脸正色道:“对了,听说潼州城那边闹鬼,你最近就别去了。”
薛慧端起茶吹了下,平静道:“我知道,潼州城昨夜出事了,如今是想去也去不了。”
江药药坐在她对面,无端紧张起来:“又出什么事了?”
薛慧顿了顿,皱眉道:“说是一夜之间城中道士死光了,据说还殁了位神官……不知是真是假,总之燕京来了好些人,将城封了。”
作者有话说:
忙碌了一晚上的鬼王大人:杀鬼杀道士杀神官,换干净衣裳,冒雨排队买老婆最爱吃的小笼包回家喜提一巴掌(敲黑板)所以这里是给药药的经典送命题:你愿意相信 a:老公是鬼,半夜出门屠城 b:老公是人,夜不归宿有小秘密(?)
第7章
见江药药神情怔愣,薛慧怕她吓坏,又柔声道:“不过城中百姓倒都没事,大概又是神鬼打架,落不到咱们小百姓头上,不必害怕。”
江药药没由来地想起昨夜梦里的血腥场景。
后脊一凉,她闭了闭眼,将梦魇般的画面赶出脑海,沉吟了下,忍不住狐疑:“什么鬼怪这样厉害,能将神官杀死?”
薛慧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跟咱们无关……你呢?最近过得如何?”
江药药没说话,神色有些古怪。
薛慧笑了下:“我记得你夫君是个柔和性子,是怎么跟你吵起来的?”
薛慧在外跑惯了生意,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最会看人情,江药药只觉无所遁藏,含糊道:“也没吵,就是……”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让她心力交瘁,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说”,薛慧宠溺地摸摸江药药的头发,“我家囡囡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断不会让自己过委屈日子。”
江药药眼眶泛酸,伸手搂住娘亲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江药药本打算只在老宅待个一两日,没想到月事提前到来,第三日清早,整个人虚软无力,腰腹酸疼,便也不急着赶路回程了。
薛慧端来碗红糖水,试了试温度,放在床头,“阿娘要出趟门,你记得趁热喝!”
江药药捧着汤婆子躺蜷缩在床上无力地应了声,听见薛慧脚步渐远,神思纷飞。
老宅这边也算得上静谧,但躺在床上听着耳边久违的蝉鸣蛙叫,江药药竟有些不习惯。
她才想起,不光是这些正常的白噪音,就连鸟啼,在家时好像也很少听到。
辗转反侧间,她起身将床头的红糖水端起,里面加了姜片,辛辣涩口,她喝得蹙眉。
平日来月事身子不适,司钦夜也会给她熬红糖水。里面会加些酒酿和糖桂花,酸甜平衡得刚好,她很爱喝。
江药药神思恍惚,也不知这两日司钦夜在家有没有好好喝药,会不会又不给自己做饭吃……
意识到自己这时候竟还在担心他,江药药在心底暗骂自己两句,恼火地抿紧唇,捂着肚子缩回被子里。
江药药蹭了蹭被子,闭上眼睛,侧身抱着枕头,过了许久才沉入梦乡。
她呼吸渐渐均长。
屋内无风,床头的一盏烛火却晃了晃。
倏然熄灭。
-
玉湖镇,镇郊街巷。
杏儿从街镇一路走过来,只觉得耳边越来越静谧,心中有些莫名。
今日江药药还未来医馆看诊,她爹叫她来问问,她本不愿,无奈被催促了好几次,只得上门。
到了院邸门口,敲门后,半晌没有应答,她心下不耐,正想再敲,木门不期然被拉开,她手僵在半空愣住。
杏儿没见过江药药的夫君,只听镇上人说是个相貌出众的病弱男子,便猜想此人定和话本上写的一样,是个弱柳扶风无丈夫气的软饭书生。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心中嗤之以鼻,觉得此人定然与药药姐无法相配。
此刻眼前的男子却让她一时晃了神,和传闻中全然不同,并无半分阴柔之气,素衣乌发,五官俊朗得过头,对上一眼,便教人脸红耳热。
……难怪药药姐成日将她夫君挂在嘴边。
见眼前女子怔愣不语,司钦夜平声开口:“何事?”
杏儿猛地回神,移开视线往院中看了眼,“我来找药药姐,她在吗?”
“药药在娘家,会小住几日。”
杏儿点点头,干笑两声:“她只告了两天假,我以为她今日会归了,医馆好多人都在念叨她。”
司钦夜微微颔首:“待她回来我会转告她。”
杏儿本想离开,忽地想起前几日江药药同她说的那些话,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司公子……”
司钦夜淡淡抬眸。
杏儿被他看得莫名心口一紧,小声道:“那个,你别和药药姐置气了,我觉得她大概只是说些气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静默一息,司钦夜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杏儿迟疑了下,嗫嚅道:“她那日在气头上,同我说和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觉得,她应该不是真的想同你和离……”
周遭气压似乎静沉下来,杏儿后知后觉止住话头,心头咯噔一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男子。
许是因他身量极高,周身散着股无形迫人的威压,虽神色依旧平静,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眸却令人无端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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