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菱萝气得浑身发抖,“是你骗我说,我的脸随时能换回来!你把它还给我!”
“还?怎么还?”画皮鬼耍起无赖,扭曲脸上目露凶光:“去哪儿给你找?这张脸是你自己选的,又不是我逼着你换的!”
“……可是他也没有多看我一眼!是你骗我!你让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菱萝绝望跪在地上低泣。
周遭哗然声中充满了更加直白的不屑与嘲弄:
“原来不是攀附鬼差,就为了个凡人?”
“赌上一半魂元,我当是多大的野心呢!”
“居然是为了个朝生暮死的凡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
原先那些关于攀附权贵、心比天高的揣测,竟是高估了她,这个缘由简直是愚不可及,比攀附冥界权贵要低级可笑千百倍。
江药药回神,环视周围那些充满鄙夷与讥诮的鬼影。
事情比她想象中要麻烦棘手,她靠近司钦夜,扯扯他袖子,“现下怎么办?”
司钦夜:“她魂体之上已无原有容貌印记,强求原物,无异水中捞月。”
如此看来,那画皮鬼确是拿不出她本来的面皮了。
周围嗤笑议论愈发不堪,江药药上前半步,看向菱萝:“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菱萝一怔,用力点头,“真的!夫人,我不敢骗您!若有一句假话,叫我即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对鬼物而言极重,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她声音轻得像要消散:“我遇见他时,他不过是个在破庙里躲雨、饿得脸色发白的穷书生,我、我只是……只是很喜欢他。”
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书生清亮的眼眸和递过来的一半干粮。
“他给我讲书里的故事,说外面的世界,画皮鬼说我这张脸太普通,留不住读书人的心,我信了,我怕他真的会觉得我乏味,会离开……”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以为变得更好看一点,他就能多喜欢我一点,多看我一眼,如今才发现,终究是人鬼殊途……”
似被那句“人鬼殊途”刺得心下一抽,江药药沉默一息,“我信你。”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菱萝像个孩子般委屈大哭起来。
江药药牵住她胳膊,将她拉从地上扶起来,“既然是真的,旁人笑你痴傻,那是他们的事,但欺诈你的人也并不无辜。”
闻言,画皮鬼眼神乱飘,“就算我骗了她又如何?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江药药正欲开口,一旁的鬼使已开始不耐:“依我赌坊律例,凡赌注不实以虚充真者,若无法即刻补足真注,则剜其相应魂元抵偿。”
此言一出,画皮张神色猛然惊慌起来。
魂元是鬼魂之本源,他修炼了数百年,舔刀口,剥生魂,踩着多少尸骸才勉强爬上中三境,如今只是欺骗了一个小小的女鬼,竟要剜下半成魂元,跌回蝼蚁般的下三境……
他连忙跪下嘶声道:“小的……小的愿意倾尽所有赔偿!求鬼使大人网开一面!”
鬼使却连眼皮都没抬,合上册簿,“赌桌之上,只认赌注,你既无真注,以魂魄相抵,无可更易。”他一挥手,两名男鬼已然上前。
画皮张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骤然燃起一丝疯狂毒火。
赌台中央,魂髓温润的光华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瞳孔。
他太了解鬼混贪婪无序的本性,只要制造一个缺口,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混乱,场内动乱众鬼竞抢之时,他便有机会趁乱撕掉这张面皮,换副容貌金蝉脱壳逃离赌坊……
如同毁灭前的兴奋,他爆发出一股狠厉魂力,猛然震碎赌桌,一把将魂髓震向半空。
骨牌、阴骰被扫落一地,混乱的争夺在死寂的赌坊中一触点燃。
就是这片刻的失序!
他反向扑出,露出底下原本枯槁的真容,在空中迅速转换面容,魂体化作虚影,蹿向鬼群之中。
见那画皮鬼要逃,鬼使罡风斩落,却只劈散外围鬼魂,引起惊声尖叫一片。
巨刃追之不及,执事鬼吏瞳孔骤缩——
那道混在鬼群中的虚影像被凭空攥住,被一股无形力量拎至半空。
还来不及挣扎,画皮鬼魂躯连同他周遭方寸之地,瞬间向内坍缩,化为拳头大小的黑邃玄涡,顷刻间消失。
没有预兆,司钦夜随意得像要抬手拂开眼前花枝。
赌坊内响起一声空间撕裂般的细微鸣响。
弹指一瞬,飘落的魂魄磷光碎末尚未触地,便在空气中自行燃尽。
满坊鬼魂,无论修为高低,此刻都只感到一股苍穹倾塌般的本能恐惧。
此刻,赌坊二楼层层幔帐内,闲坐在软榻上的身影蓦然一僵,手中玉扇发出清脆裂响,应声折断。
……
几乎没人看清面皮鬼是怎么消失的,赌场寂静之时,那枚引得众鬼躁乱的高悬魂髓已消散不见。
高台之上目睹一切的执事鬼使心下骇然,后背的寒意瞬间窜了上来。
画皮张是中三境,那男子也是中三境,要这么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一个同境界的、还在搏命的鬼修,绝不会如此轻易!
难道是有意隐藏等阶?
可上三境的大人拢共就那么几位,他会是谁?
冥力消失,赌场内重归平静,议论之声也渐起,却变成了不敢声张的低声窃窃。
方才那股悍然力量来得突然,虽不知源头便即刻消失,却也足以让众鬼震颤。
“莫非是阎君大人?”
“画皮鬼怎么不见了……”
“定是阎君大人出手了!”
料应是方才的骚动惊扰了阎君大人,众鬼心下皆惶然,生怕阎君大人一个不快,自己也落得跟那画皮鬼一个下场,鬼潮散开,三三两两纷纷朝着坊门褪去。
江药药茫然四顾,转瞬间众鬼便栗栗危惧,像是此间出现了什么怪物一般。
目光询问望向司钦夜,司钦夜敛眸牵她,“走吧。”
她默然跟上,有力道扯住她的衣角,回头一看,是那个叫菱萝的女鬼。
攥住衣袖的青白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欲言又止,江药药脚步顿住,“不好意思,没能帮你找回你原本的脸……”
她说着停下来,觉得菱萝现在这张布满血泪的脸委实有些骇人,在袖中寻出一方水粉色锦怕递给她。
司钦夜也跟着她停下来。
菱萝怔愣地接过锦怕,似还能嗅到锦怕上的温甜暖香,她忽然摇摇头,眼中继续涌出血泪:“今日若无夫人,我此刻怕早已魂飞魄散……菱萝不知该如何报答夫人……”
江药药不明白她为何又哭了,如此血泪纵横,看得人心生凄哀。
菱萝的声音低哑,却努力说得清晰:“夫人!若您不嫌弃,让菱萝做您的魂奴吧!菱萝会尽心尽力照顾夫人和……和这位大人。”
她说着略带恐惧地看了一眼司钦夜。
对她而言,这般孤注一掷的哀求不仅是报恩,更是在这残酷冥界找到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的机会。
迎上菱萝眼中的期盼,江药药略有几分尴尬地瞥向司钦夜,她不善拒绝,想让他开口推拒。
司钦夜向她递了个眼色,而后移开视线,置身事外的态度十分明确:要她自己解决。
江药药掐了下他手指,见他仍是不肯出面,在心底叹了口气,为难地看向菱萝。
她看了眼被菱萝攥在手心的衣角,斟酌着开口:“你不需要做任何人的仆从,今日之事,我也并不需要你的的报恩。”
她视线落在菱萝脸上,目光坦然:“我可以同你做朋友,但无法成为你的依附之人,日后要如何走,只能你自己决定。”
菱萝呆立原地,眼中茫然。
朋友?
她咀嚼着话里的语句,眼中血雾显出一丝微弱光亮,终于再次深深一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真的吗?”
江药药“嗯?”了一声。
“朋友?”她歪着脑袋,抬起满是血泪的脸,丝缕乌黑长发黏在鬓边,无邪透着惊悚。
江药药点点头,俏皮随意道:“嗯,你就住在冥都吗?等我有空,可以来找你玩。”
菱萝却愣住了,原本渐渐清明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古怪茫然。
鬼魂并不需要居住在何处,或许是某片荒坟,某处废弃宅邸的角落,或是冥界四处飘散,只需栖息于阴气之内即可。
且冥界鬼魂之间,除了交易,吞噬,依附和仇杀,基本不会有毫无目的的来往。
短暂的怔忡之后,她迟疑点了下头:“平时就在西都旧巷那一带……飘荡。”
“好,我记下了。”
江药药对她微微一笑,握住司钦夜等待的手。
赌坊内鬼潮渐散,随着两扇大门缓缓向内合拢,坊内再无其他鬼魂。
最后一丝光隙消失的刹那,偌大的赌场似乎都随之暗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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