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随之脚步一顿。
药药心道好笑,这样一来,倒不想他拴着自己,像是自己牵着他。
自进入另一片结界之内,空气里有幽微的香,四处浮动着人影幢幢的光晕。
席间宴客并不多,低声交谈的声音像隔水传来,听不真切。
他们进来时,没引起丝毫注目,依旧是一片觥筹交错。
江药药被牵着走过席间,随意找了空位落座,四下张望一圈,凑近问:“他们不认识你?”
司钦夜将她掉下来的兜帽又给她戴好,轻轻嗯了声。
江药药心道他不也是在冥界当值吗?即便只是闲职,也不至于无一人相识吧?
兜帽快要盖住她的视线,江药药往上拉了拉,转念一想,依照司钦夜的性子,估计也不会打官腔搭交情,无人相熟确也说得通。
她露出大半张娇姣面容,乌黑眼眸四处打望,司钦夜瞥她一眼,将兜帽又拽下,彻底盖住她的脸。
江药药不耐地“啧”了一声,自出门起,他就恨不得把她整个裹起来,跟捂粽子似的。
乐声幽幽泠泠渐起,江药药从兜帽里露出一双眼,看见一片雾气流泻中,舞姬们飘了出来。
那些女鬼个个貌美绝伦,非人间女子所能及的妖娆妩媚,衣着暴露,舞姿极柔,腰肢折出令她叹为观止的弧度。
饶是在上一世,江药药也没看过艳舞,脸上微微发烫,下意识瞥了眼身侧之人,见他目光清冷,又垂下眼和她视线相遇。
江药药无声对他做口型:“好看吗?”
司钦夜顺着扫了一眼,不置可否点下头。
江药药脸色微变,狠狠拽了下腕上的红线。
司钦夜斜她一眼,唇边勾起一道浅弧。
故意气她?
江药药在他手上重重一拍,一声脆响引来周围的几双惊疑目光。
她立马坐直身子,若无其事看向宴上的舞姬,又悄悄瞪了司钦夜一眼。
耳边倏然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笑声清凌凌的,在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江药药下意识侧头望去,邻席坐着个女子,看上去年岁不轻,眉眼却润泽舒展,柔和眼波流转。
那女子见江药药望来,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朝她微微颔首。
江药药不明其意,但也下意识回了一个礼貌微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那女子忽然笑问。
江药药微微一怔。
对方似不觉这句打听有何不妥,倒是十分坦然,眸中只有笑意和好奇。
江药药生出些许怪异的熟悉感,笑了声答:“成亲还未有半年。”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语气愈发柔和:“感情可真好呢,这般形影不离的。”
她顿了顿又问:“姑娘是凡人吧?”
江药药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司钦夜目光缓缓落过来。
那女子感受到骤然的不善气息,脸上笑意不变,只是抬手轻掩了下唇,带着歉意对着江药药温声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莫惊,我并无恶意。”
她稍稍坐直,语气平和地解释道:“说来惭愧,我亦是凡人之身,难得遇见同类,一时欣喜,便失礼了。”
江药药惊讶之色更甚,难怪方才她竟有种熟悉之感。
她疑惑问道:“那你为何会在此处?”
她说着才觉问得不妥,自己同样是凡人,不也出现在这里吗?
那女子只是笑笑,“我亦受阎君大人邀请而来,不过我与姑娘不同,已有多年未曾回到人间了。”
凡人久居冥界,难免会受阴气侵袭,眼前女子脸上却无半分阴霾气息。
江药药更不解:“你不回人间,那你的家人……”
她说着停了下来,问得太多,难免会冒昧。
那女子却温婉依旧,摇了摇头:“我幼时遭逢变故,阖家罹难,是阎君路过,将我从尸海里救回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也陷入回忆:“‘凤衣’这名字也是他给我取的,说是穿过了死境,便如凤涅槃,改名当如换新衣……”
江药药脑中闪过那张风流含笑的脸,如何也无法和她口中在尸海之中救回一个孩子性命的善人形象重合。
凤衣收回目光,对江药药又笑了笑,“此后我便留在这里了,算来已有三十余载。”
三十多年一直留在冥界?江药药心情陡然复杂起来。
若救她时尚是个不懂道理的孩童,可这些年过去为何还不曾离开?
江药药稍稍正色道:“他救了你,你心存感激是应当的,可也不必非要留在此处,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风衣闻言怔忪一瞬,听出她的关切,回答道:“我不是为了报恩或是被逼无奈……”
她话还未说完,四座传来一阵喧哗。
江药药闻声望去。
一道靛蓝身影闲庭信步般行至水阁中央,身姿挺拔,容色俊美,与这靡颓氛围既融又离,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宾,举杯笑道:“佳客难得,良宵易逝,但请各位尽兴。”
目光掠过司钦夜时,停顿一刹那。
随即手腕轻抬,玉杯中酒液摇曳,将酒杯朝司钦夜略略一举。
低调致意后,玉面阎君移开视线,目光继续悠然地扫向其他席位,“诸位,请。”
席间众宾也随之举杯应和,笑谈与乐声重新响起。
唯有凤衣,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便已敛下眉眼,复抬起望向那道身影时,眸中如温流淌过。
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江药药心中了悟:那是女子望向心仪之人时,才会有的柔软怯意。
可他方才投来的目光,分明连一刻也未曾为她停留。
想起之前他那番轻佻顽劣的话语,江药药暗暗为她感到不值。
喜欢上那样的男子,无非自寻折磨。
江药药朝她靠近了些,眨眨眼轻声道:“你想离开冥界吗?”
凤衣闻言看向她,眼中掠过讶异,面带感激,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不过不必了。”
她声音轻柔,却无一丝犹豫:“我在人间早已没有亲人,回去又能如何呢?”
江药药几乎脱口而出:难道你在这里就有亲人?那个人又算你的什么?
可看着凤衣清澈平静的神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都是凡人,她与凤衣的处境不同,确也相似。
冥界无日月,凡人一生却如同白驹过隙,就如那般仰望敬慕着救命恩人的女童,终也会有色衰爱弛的一日……
江药药默然不语,直到腕间微动,红线一寸一寸收紧,她侧首,司钦夜凝视她。
她微微一笑,眉间掩不住淡淡愁绪。
任宴上再如何热闹,江药药只觉隔了层纱,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了。
直到唇上微凉,她倏然回神,咬下司钦夜剥好的葡萄,沁甜汁液在舌尖弥漫。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微黯的侧脸上,慢悠悠道:“早说今日不必来,现下又弄得自己不开心。”
江药药闻言扬起脸,眼弯如月,“没有不开心。”
她慢慢嚼着嘴里的葡萄,又伸手在盘里摘了一颗自己剥,轻声说:“刚才我和凤衣的话你也听到了?”
司钦夜没应声,眸光敛静。
江药药望着远处谢青玄举杯含笑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吃葡萄,“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女子会真心喜欢那种人,现下看来倒也并非如此……”
司钦夜不咸不淡:“她眼光不好。”
江药药被逗笑,差点被葡萄汁呛到。
司钦夜给她递茶盏。
江药药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抿唇笑了笑,“那等到我也有一天变成老太太的模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语气很轻快,当真只像是随口问问。
司钦夜:“不会有那一天。”
江药药抬起眼,认真道:“不用敷衍我,我又不是不能面对。”
这话题确让人不那么开心,江药药不想问了,松快道:“不过也没关系,我很识趣的,到时候不等你嫌弃,我估计就自己先去找俊俏老头了。”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到一丝不妙,抬眼撞进司钦夜沉黑无底的双眸。
她心头一跳,连忙解释:“哎,我开玩笑的!”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要是突然惹得他发作,那还得了。
江药药忐忑,紧张盯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司钦夜却只慢条斯理道:“我说你会不老不死,不是假话。”
江药药疑惑眨眼:“可我是凡人啊。”
司钦夜轻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何要和你结契?”
江药药犹自不解,狐疑望他。
司钦夜:“如今你命魂和我的连在一起,虽是凡躯,但不必再遵循天道轮回生老病死,我若不亡,你也不会死。”
江药药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喃喃道:“我……变成不死不灭的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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