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顷刻间,天摇地动。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扭曲,脚下的砖石震颤不止,远处传来低沉的、坍塌般的闷响。
江药药脸色微变。
又来了。
司钦夜就站在她几步开外,静静等待。
等她消失,等这片废墟重新归于死寂。
江药药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已经两步,三步,朝那道身影奔过去。
在识海尚未崩塌之前,她整个人扑进少年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
司钦夜被撞得身形一晃,发丝和飘带随之微荡。
江药药抱得很紧,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周遭的震颤忽然停下。
江药药紧张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如上次一般被强行抽离出去。
灰蒙蒙的天停住了扭曲,脚下的砖石不再摇晃,远处的坍塌声也如同被按下暂停。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她的心跳,砰砰作响。
头顶传来的声音轻哑,带着紧绷:“……你做什么?”
江药药仍是抱着他,闷闷委屈道:“我还不想走。”
他一动不动,身形有些僵硬,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任同她一起拥站在荒芜废墟之中。
-
江药药在一座宫殿的门槛上坐下,身后殿内隐隐有水声,隔着门扉传出来。
什么嘛!
洗个澡还非得将她关在外头,平时明明都是他非要和她挤在一起洗澡的……
江药药托腮抬头望天,想起上次此处崩塌,是因为她问起司钦夜从前的事。
这次似乎也是。
她丢开随手扯下的一根荒草,坐直了身子。
难道说……只要涉及有关七百年的事,这片神识就会坍塌?
是他想让她离开?还是如同防御机制,神识会排斥任何试图唤回回忆的人?
没等她想明白,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药药起身,转头望去。
司钦夜站在门槛内,依旧身着玄色衣袍,却不是之前那件旧衣。
窄袖束腰,肩线挺括,右肩斜披一片赭色护膊,是不常见的文武袖样式,衬得身形英气又利落。
脸也洗干净了,水汽未散,几丝发梢湿漉漉地贴在白皙颈侧,愈发显得青涩隽朗。
江药药眼睛倏然一亮,忽然想起自己说过不喜欢他穿黑色,说看上去阴沉严肃,不适合他。
此刻才觉不然,整个人分明恰如一柄雪夜出鞘的剑,又冷又干净。
感应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司钦夜躲避般偏过脸去,下颌弧度绷紧一线。
看见他微微泛红的颈侧和耳廓,江药药好笑地勾起嘴角,怎么会这么容易害羞?
江药药视线落在他脸上那条蒙眼的布带上。脸洗干净了,衣裳也换了,就那条带子还是脏兮兮的。
她站起身,走近两步,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为何蒙着眼,看不见吗?”
他顿了一下,“嗯。”
江药药一愣,他愿意回应她了。
她想起什么,抬手解下自己发髻上的红色发带。
朱红的绢丝,两端各缀着一颗小小的红髓珠玉。
她把发带递到他面前。
朱红的绢带垂落在她掌心,风一吹,两端系着的珠玉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司钦夜似有不解,无意识轻歪了下头。
“你脸上那条脏了,”江药药晃晃手里的红带,“可以用这个蒙眼。”
他没动。
江药药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踩上门槛,作势伸手要去扯他脸上那条。
司钦夜迅速后退一步闪躲开。
江药药轻笑出声,从门槛上跳下来,轻快道:“你不愿意让我碰,就自己换下。”
他顿住,意识到少女在逗弄自己,僵了一瞬,微蜷的手指渐渐松开,抬手接过。
发带软软垂在他指间,和鲜血染过的暗红不同,是柔软干净的。
他抬着手臂,垂首像是在看那条发带,不知在想什么。
江药药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挥了挥,“听见没有?”
“……还能用。”
听见他短促的回答,江药药无语凝噎,“那是因为你自己看不见……”
两人在废墟间缓缓前行,药药一路东张西望,断墙、荒园、坍塌的殿宇,满目疮痍。
前方是一座断桥,桥身早已塌去大半,只剩中间一截勉强连着,两侧石栏裂痕斑驳,桥下是一片漆黑,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江药药踏上断桥,目光忽被一抹亮色吸引。
桥边一株枯树斜斜探出去,杈桠处挂着一只纸鸢。
不知在那里挂了多久,细细的线缠绕着枝桠,风吹过,也不晃动一下。
江药药仰头看了半晌。
司钦夜脚步未停。
江药药越看越觉得可惜,见司钦夜身影渐远,索性自己踩上断裂的石栏,扶着残柱站起身,伸长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枝桠,脚下忽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下一瞬,整段快要风化的石栏轰然坍塌。
她身体失衡,来不及惊呼,整个人朝桥外栽去。
耳边风声骤响,失重的一瞬,感应到一只力道极稳扣住她手腕。
江药药还未回神,人已被带了回来。
她踉跄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不过短短顷刻,司钦夜便松开了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重新退开半步同她拉开距离。
江药药惊魂未定,身子微晃,缓了缓神,抬头看向司钦夜。
他已侧过脸转向别处。
方才还以为他早已经走远了,原来仍是一直在留心她。
不过很快,江药药又想起这里是他的神识,此处的一草一木,他自然都能感知。
大概只是顺手罢了……
她抿了抿唇,不再多想,重新抬头望向树梢。
“那只纸鸢一直在那里吗?”
司钦夜循着她声音稍稍抬首,沉默片刻。
“不记得。”
江药药轻轻“哦”了一声,仍是不甘心:“我想要,你能帮我把它拿下来吗?”
司钦夜迟迟未语,没有动。
江药药皱眉:“阿夜。”
“我看不见。”
江药药转头瞧他,眨眨眼拆穿他的借口:“那你刚才怎么一下子就抓住我了?”
空气安静片刻。
司钦夜最终还是蹲下身,随手拾起脚边一枚碎石,手腕轻扬。
小石子破空而去。
“啪”地一声,细细缠绕的枝桠应声折断,纸鸢晃晃悠悠,自半空落了下来。
江药药跑过去伸手接住。
她原以为早已破败不堪,没想到拍去浮灰后,纸面竟还算完整,只是颜色褪淡了些,竹骨也没有断。
江药药捧着纸鸢,小心将缠乱的线一点点理开。
“竟然还没坏。”
司钦夜道:“飞不了。”
江药药不服气,抱着纸鸢跑出去,风从荒城吹过,鹅黄的裙袍勾勒着少女的窈窕身形,裙纱随风翩迁。
纸鸢刚离手,果然一头栽进草丛。
江药药转身去捡回来。
第二次抛飞。
又落了下来。
第三次,她重新理好尾穗,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跑起来。
纸鸢终于轻轻一颤,一点一点,像渐渐苏醒的鸟,摇摇晃晃借风势而起。
江药药一边放线,仰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它。
“飞了!”
少女声音清亮,在空荡荡的废墟间格外鲜活。
司钦夜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却微微抬起头,感受到风经过耳畔的方向,纸鸢一点一点升高。掠过断桥,掠过枯树,掠过残缺的飞檐……
“你看到了吗?”
她扬着笑,回头朝他招手,少年仍站在原地。
江药药这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轻轻拽了下纸鸢,放长了线,一路朝着司钦夜小跑而去。
“快,你试试!”
她搭上司钦夜的手腕,将纸鸢线轴塞进司钦夜掌心。
她的手心似乎有汗濡湿,连带着线轴也带着一抹温热的湿意。
司钦夜握着线轴,像是不知如何控制,纸鸢在半空摇晃两下,眼看着又要落回地面。
“很简单的。”江药药扶住他的手腕,“感觉到风了吗?”
江药药自然而然握住他拿着线轴的手腕,攒着力往前一带。她的力气很小,几乎不能将他拽动,司钦夜却像是被这点力道鬼使神差催动,迈开步子。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五色纸鸢再次迎风而起。
少女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江药药望向天空,微微喘息,回头笑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放过纸鸢?”
司钦夜一顿,“没。”
江药药见他生涩的样子,弯起眼,“那今天学,我教你。”
我教你……
她的声音很轻,司钦夜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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