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试探了。
若真的是他,那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第一次进她神识。若只是神识幻象,试探也没有意义,不如先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刚要出门,窸窸窣窣,更多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江药药从司钦夜肩头伸出脑袋,只见刚刚狼狈奔逃的那几人又抄着家伙回来了,背后还站着一群帮手,乌泱泱围在门口。
眼见着为首那个手里举着一根棍子,骂骂咧咧朝司钦夜背后砸下来,江药药连忙捂住他的头,下意识想要护住他。
司钦夜侧身闪避。
“闭眼。”
江药药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颈侧,闭上眼。
并未听见棍棒落下的声音,耳边传来一声短促嘶哑的呻吟,还未彻底发出,便又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干脆得如同折断枯枝。
那个人被司钦夜单手提着脖子拎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头以诡异的弧度倒向一边,月光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死不瞑目。
江药药忍不住睁开一线,还没看清,已被司钦夜挡住,视野里只剩地上那盏被压扁的灯笼。
“老三死了?”有妇人惊声尖叫。
“一起上!”
“给老三报仇!”
纷乱的脚步声涌上来。
江药药下意识抬头。
一只微凉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埋进他的胸口。
司钦夜缓缓将她放下,江药药背靠着墙角,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她身前,占据她全部视线。
熟悉声音从头顶飘落:“待在这等我。”
江药药抬头定定望着他,乖巧点头。
他转过身。
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匕首从地上被拾起的声音。
门被关上后,光线骤然消失,接下来的一切,都只存在于听觉里。
风声、脚步、刀刃破空的声音、骨肉碎裂的闷响……
过程很短,比江药药想得要短得多。
那些杂沓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停了,最后一声闷响之后,万籁寂静。
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月色之下,颀长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蹲在她面前。
他太过温柔,即便明知刚杀完人,也让人生不出半点戒备。
江药药伸手索抱。
司钦夜把她抱起来,走出屋子,药药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血腥气渐渐消散。
直到步出血流蜿蜒的黑巷,重新回到满街灯火里,灯笼一盏连着一盏挂在檐下,连成一道光河。
依旧是明亮馨暖的世界。
江药药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司钦夜低头,灯笼已经破破烂烂,还被她依依不舍抱在怀里。
他将那盏压坏的花灯拿过去,打量一眼已经折皱的灯面。
“坏了就不要了。”
看了眼女孩泛红的眼睑,又道:“等下再给你买新的。”
江药药转头,明亮暖光下,才注意到他下颌有一点溅上的血迹。
她抬手捏了袖子就去给他擦。
司钦夜不动,隔着面具盯着她,目光闪过一丝起伏,若暗流隐现。
江药药想起什么,赶紧移开视线,把袖子收回来。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装出一副无辜孩童的神情。
恰时不远处传来卖糖人的叫喊,她连忙抬手指过去,软声转移:“不要灯笼,我想吃糖人。”
司钦夜仍是看着她,沉默须臾,低缓出声:“我是谁?”
江药药心口猛地一紧。
真的是他?他也发现自己了?
她飞快回想方才的一举一动,哪里露出破绽,难道是忘了称呼他?
她迟疑着,小声试探:“……哥哥?”
哥哥。
他眸光微微一顿,唇角弧度意味不明。
江药药正陷入怀疑,忽听司钦夜应了声:“好。”
听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糖人铺子前,司钦夜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挑。
见他似并未怀疑,江药药暗自松了口气。
她选了个兔子的,摊主两三下捏好,插上小棍递给她。
糖人摊旁是个面具铺子,摊位上挂着琳琅各式的面具,有司钦夜戴的那种傩戏鬼神的,也有各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小猫,狐狸,老虎,各有意趣。
江药药被吸引目光,扯扯身旁人的袖子:“我也要戴。”
“我要那个!”她指了指一个红白配色的傩戏面具,和司钦夜戴的那个刚好能配成一对。
司钦夜顺着看去,“那个太大,你戴不了。”
哦,又忘了她是小孩。
江药药只好选店家拿来的给孩童戴的面具。
不过也很开心啦。
她举起绘着狐狸面的小面具,仰头看司钦夜:“就这个吧,你帮我戴。”
司钦夜接过面具俯下身,店家在一旁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似在猜测两人的关系,随后笑道:“这是你家姑娘?长得真水灵,一看就伶俐!”
大人最喜别人夸自家孩子聪明,江药药心疑那人是将司钦夜当作她父辈,皱了皱眉,正欲解释,忽听司钦夜声音平平传来:“是我家姑娘。”
语气稀松平常,似只是客气回应,店家笑着应声。
江药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面具系好了,司钦夜起身付钱。
两人戴着面具在灯火里同行,江药药眉眼唇角皆弯。
她舔着糖人,察觉身旁久久停驻的目光,偏头看去,司钦夜已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打铁花咯——打铁花——”
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她个子太小,怕被挤到,司钦夜又将她抱起来。
不过前面人山人海的,看不大清,她继续低头舔糖人。
直到腿被抬住,她身子一轻,司钦夜托她坐在他一边肩上。
江药药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勾住他的脖颈。
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目光越过围起的人群,有人正在夜空中抛洒金色铁水,不多时,一道铁花炸开。
如同无数流星从地面升起,绽开,整条街瞬时亮如白昼。
铁花落下时,人群发出欢呼声。
她手里拿着糖人,坐在他肩上,低头时能看见司钦夜的手护在她的小腿上。
他问:“看清了?”
江药药眼眶忽然有点发酸:这样被高高托举坐在谁肩上的时刻,还是她人生的第一次。
原来小时候坐在别人肩膀上,世界会变得这么大。
虽早已不是小女孩,却好像真的回到了童年。
她答:“看清了,好漂亮!”
风吹过来,带着铁花的烟火气和甜香,她的小狐狸面具有点歪,江药药伸手扶了扶,悄悄抹去眼角湿意。
-
江药药到底是孩童模样,没走多久,脚步便慢了下来。
司钦夜放缓步子,垂眸看她。
“累不累?”
她摇头。
“渴吗?”
她依旧摇头。
司钦夜便没再问,只仍牵着她,不紧不慢往前走。
前头栗子香渐渐飘来,江药药忍不住多嗅了嗅,目光不自觉望过去。
司钦夜脚步一顿。
再继续往前时,她怀里已经多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江药药怔怔抱在怀里,指尖温热。
和现实中不同,司钦夜对幼时的她真如对待孩童那般细腻耐心,只像个温柔可靠的哥哥,这种感觉和平时很不一样。
竟让她产生念头,若一直停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可这里终究只是神识。
司钦夜虽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却渐渐生出些心虚,想着,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生涩地唤了声“哥哥”。
司钦夜唇角轻勾,垂眸看她:“嗯?”
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你能送我回家吗?”
司钦夜沉默一瞬,应了声“好”。
一路上星光斑斓,萤火虫闪烁,树林里也伫立着路灯,指引着前路,如童话里的梦幻世界。
两人都不自觉放慢脚步,老宅的门就在不远处,江药药礼貌小声:“送到这就好。”
司钦夜意会,松开她的手。
江药药站在门槛边,迈进时回头,将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稚嫩圆润的小脸。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磨蹭了会儿才转身挥手:“哥哥再见。”
司钦夜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默注视她。
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一段暖黄色的灯光,司钦夜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江药药忽然觉得心口酸酸的,轻轻关上门,主动抽离了这片神识。
睁开眼,夜色正浓,屋内静谧。
江药药望着帐顶久久沉思。
下意识往身侧瞥了一眼,不期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沉黑眸中。
司钦夜侧躺着,正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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