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有,眼眶虽一点点泛红,却仍是坚定认真地望着他。
司钦夜靠近江药药,一字一句道:“于一心求死的人而言,杀了他,便是救他。”
江药药努力平静道:“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会好起来的。”
司钦夜笑道:“好起来?你是说变成怪物吗?”
江药药拧眉,提高声调驳斥:“不是怪物!你会变得很好,特别好。”
“你会在无人知晓的小镇里娶一个凡人女子,你们成亲后,一直住在镇郊的小院里。”
她缓缓吸了口气,继续道:“你会为了她学做饭,把菜谱都记在册子上,她爱吃什么,你都记得。”
“ 你第一次煮粥,把锅烧糊了,她笑了你好几日。”
“你会学着替她挽发,第一次梳歪了,可你第二次就会了,后来每日晨起你都会把她睡乱的头发梳好。”
“她赖床不起的时候,你会一个人去院子里浇花,那些花都是她喜欢的。”
江药药擦掉没忍住滚落的眼泪,愤愤嗫嚅:“你舍不得留她独自在这世上,也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她甚至带着些许埋怨,像是在责怪他和她口中的另一个他不一样,是想始乱终弃,是想将那个虚构出的妻子一个人丢在世上不管不顾。
司钦夜安静听她说完,沉凝半刻,忽又笑起来。
“你既想骗我,为何不编得像样些?”他缓缓道:“还是你平日只看这种无聊的风月话本?”
江药药红着眼睛盯着他,压抑的委屈一点点涌出。
听见克制的抽泣,司钦夜笑意敛去,一时无言。
荒芜的废墟里万籁俱寂,只回荡着她轻微的抽泣声。
司钦夜像被什么无形束缚住,攫住呼吸。
他在此间见过无数幻象,数百年来哪怕被逼到绝境,也从未失去过理智。
直到她出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疯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幻象——一个会毫无防备一次次靠近他,同他聊天,对她撒娇的女子。
可她太鲜活真切,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不是幻象。
他看不见她的长相,却能感受得到她身上不知世间险恶的天真明媚,是被宠纵娇惯长大的女子才会拥有的。
这样的姑娘,应会有很多人想留在她身边。
为何会站在这里?为何会对着他哭?
司钦夜喉结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手,微凉指尖试探伸出,鬼使神差竟想拭去她的眼泪。
“你手上有血……”
江药药蓦地开口,带着哭腔的嗓音娇沓轻软。
司钦夜的手霎时僵住,停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脸不过一寸,不知该往哪放,没有干净布料可以擦,也不能碰她。
他微微垂眸,慢慢收回手,声音低涩:“抱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绵延无尽的墟地飘起细丝小雨。簌簌落在断壁残垣之上, 浸润荒芜的焦土,如同给这片死寂之地洗尘。
江药药坐在废弃宫殿阶前的门槛上,雨丝从檐外飘落而下。
她仰头望向如将倾轧而下的天幕, 忽觉这一幕像极末日,天地荒芜,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自她哭过之后, 司钦夜没再说过让她生气的话, 她要做什么都陪着,变得十分温顺, 药药抱着膝幽幽看他:“站着不累吗?”
司钦夜微微侧首, 犹豫一瞬,在她身侧空处坐下。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司钦夜肩头衣袍已被雨丝沾染,晕开几点深色。
雨声细密落在檐上, 瓦砾间,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无言听雨。
药药垂眼看着自己放在门槛上的手, 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想牵他手,想了想,又忍住缩回来。
司钦夜蒙着眼面朝前方, 神情淡淡, 不知在想什么。
沉寂良久, 药药打破静默, 轻声开口:“你考虑好了吗?”
司钦夜微微侧首:“考虑什么?”
药药认真眨眼:“让我做你女朋友的事。”
隔着那条蒙眼的黑布,她都能感觉到司钦夜脸色僵了一瞬。
江药药不以为意低头玩手指,“没考虑好也没关系, 那你再想想。”
他静默了一会儿,沉声:“我无法娶你。”
语气里不带半分敷衍嘲弄,只是同她陈述一件无可更移的事实。
江药药语调很轻,却异样笃定:“你会娶我的。”
司钦夜侧头朝向她的方向,风斜吹过,携着雨丝往檐下钻,细细凉凉飘在她脸颊。
江药药下意识侧身往旁边躲,低头见他腕上缠着的一抹红。发带被打湿些许,颜色愈发艳明。
发带缠绕下的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指腹有薄茧。令江药药想起同他十指交握的触感,安心又温柔。
她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牵住他的手指。
司钦夜指尖微动,却没躲,任她握着。
见他默许,江药药胆子大起来,捏住他的衣袖,犹豫一下,倾身在他脸颊飞快亲了下。
像雨滴落在花瓣上,轻柔点落,一触即分。
司钦夜猛地愣住,如被施下定身咒,呼吸停拍。
檐外万籁俱寂,连风都止了,只剩下水珠从檐角坠落的声音,缓慢滴落在青石上,清脆如叩问。
江药药已松开他坐直身子,缓缓抬眼。
司钦夜脸上依旧无表情,耳廓绯意却将肤色显得更加白皙。懵愣的样子,不像是被亲了,倒像是被她打了一拳。
江药药本还有几分害羞,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被逗笑出声。
雨停了,晦暗苍穹此刻却透出一点亮,一寸一缕落在废墟上,落在两人身上。
如同长夜破晓,昼日将出。
江药药懒懒看向远处。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外头过了几更。
她忽然想起正事,过了这么久,她仍未能探听到他从前的记忆。
想着,江药药捏了捏手指,试探着开口:“你如今肯信我了吗?”
司钦夜神色尚未完全自然,避开她的灼灼视线,低声道:“我信与不信,于你而言有何区别?”
江药药听出他的无可奈何,笑盈盈道:“是没什么区别,无论你信不信我,我都会对你好的。”
司钦夜不再言语,知晓此时追问,她只会说出更令人难以招架的直白话语。
江药药胳膊撑在膝上,托腮望他:“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从前的事了吗?”
司钦夜沉吟一瞬:“何事?”
见他不再抵触,江药药扬眉,循循善诱道:“要不先说这里的事,譬如此处是哪里?”
司钦夜答道:“成煌国王都,承明殿。”
“那你父母呢?他们住在何处?”
江药药继续追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江药药心底一沉,有了不好的猜测,下一刻便听他道:“我未曾见过我父母。”
倒是忘了听云昊曾提起过,司钦夜成为帝师之前的身份,是亡国质子。
她眼底生出疼惜,歉疚道:“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
司钦夜淡道:“无妨。”
江药药想了想又问:“那你是被谁带过来的?”
“我师父,成煌国太傅。”
太傅。
是教导帝王和未来君主之人。
江药药点点头:“你师父都教你些什么?”
她打定主意刨根问底,司钦夜此刻竟也不厌其烦,耐心回答:“读书习剑,礼乐射御,同宫中皇子并无不同,也曾单独教习我阴阳五行之术,助我修道。”
单独教习?
江药药欣慰一笑:“看来你师父待你很好。”
司钦夜也扯唇笑了下,缓缓道:“当年成煌国中有一预言,‘紫微东耀,天命成煌’,钦天监观星推算出将有一子出世,可承天命,护佑国祚。”
他声线平平,如同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师父奉皇命携星斗罗盘寻至灵川,届逢灵川战乱,我父母皆战死沙场,他便将我带回成煌。”
江药药瞪大眼睛:“所以他教你修行,只是为了那个预言……”
“是为了让我配得上那个预言。”
“修道可窥天机诛邪祟,待我道成,便可入朝堂以道法辅君王,镇四方安黎民。他说,我既承天命,便当以苍生为念,修道是为护国。”
江药药心里一酸。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从故乡带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从小背负着他从未选择过的“天命”。他的师父教他读书习剑,教他修道行法,可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日后能承天命护国。
护的,甚至还不是他自己的国。
她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了。亲口说出这些沉重过去,于他而言太过残忍。
江药药吸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转移问:“你记得云昊吗?”
司钦夜:“即墨云昊?”
江药药忙不迭点头:“对,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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