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不语。
神识内的他, 神识外的他,在药药心里本就是同一个人。
但此时说出来,他大概不会懂。
她也顾不上解释, 起身环望四周, 漆黑一片,大概是在哪座宫殿里。
“我是怎么来这的?”
司钦夜:“你方才失去意识, 倒在外面。”
江药药点点头, 又想起他看不见。
殿里连盏灯也没有,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 江药药起身朝他走近,“走, 先出去。”
她说着伸手碰他,司钦夜微微一顿,缓缓道:“你方才为何会失去意识?”
“没事。”江药药不想提起那些。
走出殿外, 仍是熟悉的荒芜宫道,断壁残垣散落各处。
江药药抬头望去,果然还是和同往常一样,外面的力量并没有影响到此处。
她思索片刻, 无言看向身旁之人。
司钦夜有所感应:“你有事同我说?”
江药药微微一骇, 他不是目不能视吗?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她不知从何开口, 半天, 才状似随意道:“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沉默等待。
江药药想了想:“我只是好奇,若你变得很厉害,谁都打不过你, 连那些神官都怕你……你会开心吗?”
司钦夜:“不会。”
江药药愣住:“可这世间不都以强者为尊吗?”
司钦夜轻笑一声:“以此残躯,强又如何?纵然通天彻地,不过弃物。”
她攥了手,被他自嘲的话刺得心口一疼。
“你当真这样想?”药药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急切:“那些誓死追随你的人呢?你想要护着的人,你都不要了?”
“早已没有那样的人了。”
江药药失神:“那……我呢?”
司钦夜语调含笑:“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江药药沉默。
感应到她的情绪转变,司钦夜朝向她,唇弧敛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药药忽然不知如何说下去了,哪怕穿过尸山血海,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她都不畏惧,只要能保护他。
可她接受不了他像这样一心自弃。
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她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司钦夜身形未动,没有说话。
“只是……只是若你觉得这世间无可留恋,只剩苦痛……”江药药抬起头看他,声音发颤:“我竟不知道要如何留下你。”
四野寂然,风吹过废墟,扬起她鬓边的碎发。
默然间,忽听一道声音缓涩传来:“你上次说的那个故事,后来如何?”
想起是上次说的现实中自己与他的日常,江药药悄悄抹去眼泪,气闷:“你不是说那是无聊的话本吗?你又不喜欢……”
司钦夜沉默片刻:“……我喜欢。”
江药药疑心他只是为了哄自己不哭才这样说,怔怔地看着他,风将她眼角泪意吹得冰凉。
“那个故事里,”像是不知如何开口,司钦夜唇弧微抿,顿了顿:“我的妻子,是你么?”
她尚还在生气,闻言偏过头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我说是的话,你又会说我编话本了吧。”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我是如何娶你的?”
江药药斜他一眼,冷哼道:“当然是你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求我嫁给你!”
司钦夜神情微微一僵,似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江药药见他那副模样,小声咕哝:“其实是我对你一见钟情,问你要不要娶我……”
她此刻生气,也祸及从前,恼怒道:“但是我现在想起来很生气,你从不表露心迹,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要娶我?”
司钦夜:“不是。”
江药药微微一愣,又听他沉声道:“是怕误你。”
若是现实中的司钦夜,绝不会说这样的话,江药药皱眉反驳:“怎会误我?成亲后你待我很好,待我母亲和外祖母都极好,她们都很喜欢你。”
“你会在医馆隔壁的书肆里给人写状纸家书,只为了等我一起下值,镇上的女子都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夫君……”
司钦夜未再言语。
药药知道他又不信了,也不再争辩,只低头踢了踢脚边碎石,轻轻叹了口气。
四周静了下来。
风吹过残败宫墙,卷起枯叶,从两人之间慢慢滚过去。
她偏头偷看身旁的人,忍不住鼓了脸,故意不再理他,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身后,脚步却始终隔着一丈,不轻不重地跟着。
江药药偷偷放慢脚步,那脚步声便也跟着慢下来。
她又忽然快走两步,身后人仍不远不近跟着。
江药药忍不住回头,“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司钦夜:“你不识路。”
江药药眨眨眼:“那你怎么不走前面?”
司钦夜顿了一息:“我看不见。”
一句话把她噎住,江药药转过头继续慢悠悠往前走,身后一道身影亦步亦趋地跟。
宫道仍旧漫长,两侧断壁倾颓,余光掠过星点亮色,脚步微顿。
她疑心看错,缓缓蹲下身,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竟是一朵鹅黄色的雏菊。
石缝之间,细细的花茎从碎石里探出来,很是孱弱,孤零零一小朵,迎着风轻轻摇晃,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她伸手触了触,微凉细弱的花瓣轻动,并非幻觉。
“阿夜,快来看……”她下意识朝身旁欣喜地唤。
话刚出口,她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伸手,将那朵花轻轻摘下来,起身走回司钦夜面前。
她握住司钦夜的手腕,他不明,却顺依着抬起手掌。
江药药将那朵花放进他掌中,又按着他的手指合拢。
柔软的花瓣轻轻擦过他的手心,细细痒痒的触感让司钦夜微微一怔。
“摸到了吗?是雏菊。”江药药眸子晶亮,望着他。
“它很小,花瓣细细的,中间是深黄色,外面是浅黄色。”她说着,又觉得自己形容得不好,不好意思地轻笑一声。
司钦夜指腹慢慢掠过花瓣。
除了柔软,更清晰的,是她扶着自己手指时,掌心湿软的温热。
江药药:“你闻闻。”
她托着他的手,将那朵小花送到他面前。
淡淡清甘随风送来,与她身上的气息相似,像晒饱太阳的草木,带一点令人心安的嫩涩暖意。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花香,还是她靠近时带来的气息。
江药药对他的失神毫无察觉,“是不是很好闻?”
司钦夜默下,“嗯”了一声。
江药药顺着牵起他的手,“走吧。”
她牵得自然,像重复过无数次。
那只手微微一僵,却没有动作,任她握住。
两人慢慢走在荒园中,药药望着四周,忽然笑道:“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山野里摘野花。”
“我娘总说不能摘,摘了以后就不会长了,可第二年春天,它们还是会长出来。”
她说着说着,便讲起小时候,讲老宅后院山坡上的杏树,讲自己小时候不想去上学堂装病,结果被外祖母发现跪了一下午祠堂……
江药药说到兴头,忘了一开始的不快,手也随着话轻轻晃动。
直到走过一段路,忽然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那只修长的手已经轻轻收拢,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
不再是她单方面牵着他。
他也在回握她。
心口忽然悄悄加快了下,江药药偷偷弯起唇角,一滴湿意砸在额角。
灰蒙蒙的天幕里,雨丝密密地织下来,无声无息打在废墟上,打在荒草间,打在她仰起的脸上。
江药药四望,正想要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司钦夜忽然反握紧了她的手,朝另一方向而去。
江药药随他走了一段才想起问:“去哪?”
司钦夜步履未停,语气寻常:“归家。”
江药药听得云里雾里,他微微侧过脸来,“你上次不是说,下雨不知归家的是傻子?”
江药药一愣,他竟还记得。
司钦夜带她回的地方仍是上次他们坐在檐下躲雨的宫殿。
他上回提过,这里是他年少时的寝殿,如此想来,说是“归家”倒也没说错。
外头雨声淅沥,殿内虽有破漏,也能够挡风遮雨。
这两日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江药药安心舒了口气,侧眸转向司钦夜,忍不住将两人的手举起来,故意问:“你还要牵多久?”
殿内沉寂一瞬,司钦夜身体微不可察僵了下,这才意识到两人已交握许久。
他仓促松手,“……抱歉。”
说完,像是有些无措一般,迟疑瞬息,转身步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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