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清咳一声,肃声:“方才那道冲天而起的神光从何处来?可是有神官来犯?”
素光仍未放下戒备,目光在院中扫视。
江药药举了下手,“……是我。”
素光墨影齐齐愣住,看向江药药。
江药药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上次神灵给她神力灌注过多,哪知司钦夜给她这法器威力这样大,若非她及时收手,此地恐已夷为平地。
素光先反应过来,目露震色,同墨影传音:夫人原来还有这般本事,真是开了眼了……
墨影目光停在江药药手腕上,前些时日司钦夜命他们去寻会做道修法器的匠人,说要做一件护身之物,又亲自寻觅灵力醇厚却不暴烈的上古玄银作材。
那时他尚好奇,冥主大人向来不喜麻烦,何以不惜如此费心,此时见那枚精巧的镯子戴在江药药手上,才明白,皆因最适宜她驱用。
不觉费心,是赠予之人觉得值得。
江药药仰头望向天际,银辉渐淡,月已偏西,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她知晓司钦夜不会食言,答应了她天亮前归来,便一定会做到,却还是忍不住担忧,问墨影:“你家大人此时在何处?”
墨影答:“就在城中。”
“为何城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素光接话:“大人提前布下界域,此时在领域之中,内外隔绝,如此以来,城中百姓便可不受波及。”
江药药点点头,一旁的凤衣忽哑声开口:“阎……谢青玄也在吗?”
闻言菱萝登时炸毛,“你都这样了,怎还念着他?”
凤衣抬起头来,双目失神望向江药药,“冥主大人不会放过他的……”
她忽地跪下身去,声音低冷:“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江药药别过眼去,心中无语,“即便落败,他身为上三境的鬼,不会轻易消亡,你不必如此。”
菱萝愤愤补充:“对啊,最多被封于冥狱之内永世不得出罢了,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凤衣神色一愣,喃喃:“被封于九幽冥狱之下,身形俱销,于鬼魂而言与魂飞魄散也无甚分别了……”
夜风婆娑,凤衣眼睫颤了颤,跪下的身影像风中将折的枯枝。
江药药蹙了蹙眉,“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你跪我也没用,先起来。”
凤衣仍跪地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谅解,只求能让我见他一面。”
绫罗冷笑道:“现在知道愧疚,早干嘛去了?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
凤衣未反驳,垂眸不语。
江药药移开目光,“此事由不得我做主,况且到底是谁在背后设局还尚未分明……”
“是他。”凤衣轻声打断。
几人俱是不语,素光墨影的神色亦凝重起来。
沉默片刻,凤衣抬起头缓缓道:“冥界之人都说玉面阎君骄奢淫逸,只会寻欢作乐,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笑,“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不过是他的伪饰,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清楚他的为人。”
凤衣眼神渐渐空缈,“他生前是天纵之才,出身寒微,历经千难万险才修至旁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后又因修冥道,为证道果,连肉身都肯献祭。”
“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旁人不知晓,我知晓,无论做人做鬼,他都想站在最高处,也能为此付出一切,包括他自己。”
江药药听得心头沉重起来,她一直以为凤衣是被谢青玄的温润表象所蒙蔽,没有看清真面目才会被他蛊惑,可她竟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凉薄冷血,却仍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江药药不解道:“那你应该懂,他那般的男子没有真情,何况是一个对他几无裨益的凡人女子。”
凤衣自嘲轻笑,“我当然知道。”
神色异样平静,笑意却哀而不伤:“可我这三十余年只学会了一件事,便是仰望他、喜爱他,若连这一点都没有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是谁了。”
女子痴怜的轻语如同空谷回音,转瞬而逝,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她的三十年,亦是她此生执念。
院内渐静,连菱萝一时也无话了。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枝叶簌簌轻响。
江药药望着跪伏在地的人,良久开口:“我可以答应你。”
凤衣蓦地抬眸,眼眶转红,正欲开口道谢,又听药药冷然道:“但我不会既往不咎,见过他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日后都须留在人界,与他再无相见。”
凤衣怔怔望着她,泪水落下,缓缓叩首。
屋内,江药药倚在长椅上和衣而眠,身上搭了件长衫。
睡得极浅,忽听远处有几声鸟鸣,她忽然睁开眼。
月光隐去,天色依旧昏暗,透出一丝曙色。
“你才睡一会儿,怎么醒了?”菱萝在她身旁暗色里坐着,歪着脑袋看她,冷不丁出声。
江药药涩哑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天快亮了。”
江药药撑着坐起身,外衫从胸前滑落,定睛一看,素缎流锦,是司钦夜的外袍,她伸手拢住,一喜:“阿夜回来了?”
菱萝:“没呢,衣裳是我从架子上拿来给你披上的。”
恍惚片刻,不经意瞥见院外的纤细身影,药药皱了眉:“凤衣为何还跪在外面?”
菱萝也顺着看过去,嗤笑一声:“心中有愧呗,我看她可未必懂你苦心,肯留在人间好好过日子。”
“我不需要她感激我。”她目光落在凤衣背影之上,顿了顿:“我其实也有几分好奇,谢青玄待她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菱萝惊讶地瞪大了眼,“你想看热闹?”
江药药:“阿夜还未归来,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万一被欺负的是他呢?”
菱萝撇撇嘴,“你若真觉得大人胜不过谢青玄,才不会是这个反应。”
江药药从长椅上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衣摆,“是啊,他很厉害,不会输的。”
晨露渐深,东方既白。
墨影站倚在墙边闭目养神,半睁开眼,看见江药药站在檐下,手背在身后,仰头轻声:“天快亮了。”
他答应过她,天亮前会回来。
雀鸟从屋檐飞过,她转头朝墨影看过来,唇角轻轻弯起:“走吧,我们去接他。”
作者有话说:
夙罗:哦哦,原来我才是那个来看热闹的
第62章
界域之内, 已是满目疮痍。
城郭倾颓,树木倒塌,断壁残垣横亘四野,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谢青玄以剑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一头青丝化作白发披散, 眼瞳亦泛起赤光, 本就俊美的脸此刻更是妖冶至极。
方才的一战,他已被逼至绝境, 释出鬼体真身。
立于废墟之上, 谢青玄喘息着,拭去唇边血迹。
一道浴血身影站在不远处, 破损衣袍随风猎猎,平静目视谢青玄, 如观落子棋局。
“你输了。”
谢青玄抬起头,露出的容颜带着狠戾笑意,眼中红光更甚, “不过成王败寇,若从六道冥墟之中出来的是我,拥此命数,未必不能走到你这一步。”
司钦夜淡淡道:“棋差一招是你才疏计拙, 何怪命途不公?”
谢青玄神情一愣, 随即低笑出声, “不愧是你啊, 我设局害你险被无序冥力吞噬,至此,还能同我讲这些大道理。”
司钦夜亦是一笑:“世人皆为目的不择手段, 你亦如此罢了。”
谢青玄直直盯着司钦夜,没有想象中愤怒、冷漠甚至是鄙夷的回应,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这数十年的谋划,在司钦夜眼中不过是场不值一提的风波。
一旁,夙罗从烟尘中走来,此时亦显露鬼体真身,啐了口血吼道:“妈的,勾结人族的小白脸!老子当了几千年的冥主,会跟你这杂碎并肩?你算什么东西?”
谢青玄不恼反笑,并不瞧他,“夙罗大人想多了,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与你并肩,不过你现下肯帮司钦夜,怎知明日不是我这下场?”
夙罗被激怒,握紧刀柄一刀刺去。
谢青玄不躲不闪,刀尖没入他肩头,眼中反有讥诮笑意,“一激便怒的蠢货,数百年来,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冥界笑柄!”
“你他妈……”
夙罗正欲发作,界域之内忽起一阵波动。
墨影临空现身,在司钦夜身侧低语几句。
下一瞬,虚空之中出现一道裂隙,裂隙外有衣角晃动。
一袭鹅黄纱裙的女子探头张望一眼,从裂隙外踏进来,身后跟着另一年长些的红衣女子。
认出那是司钦夜上次带入冥界的死丫头,夙罗拧了拧眉,连要骂谢青玄的话都给忘了,暗道司钦夜倒是愈发荒谬了,竟然还拖家带口来观战?
界域之内依旧是燕京城,却是废墟如潮,如同经历天崩地灭之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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