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挨着她坐下,只轻轻抿了口,任由那清苦的茶香在唇齿中漫开。
明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拨动蜜蜡佛珠,突然停在第七颗上。那珠子内里凝着道冰裂纹,恰是明蕴生母去世那年摔出来的。
“过些时日,又到了你娘的忌日。”
她感慨:“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昱哥儿这对姐弟。若尚在,定要……”
话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佛珠波动的轻响。
明蕴眸光微闪。
若非家中出了丑事,她这会儿本该在弘福寺为母亲抄经祈福,焚化供奉佛前。
明蕴含笑:“祖母是觉得孙女委屈了?”
“你怎还能笑得出来?”
明老太太气的用指尖去戳她的额:“你这没心没肺的!”
“那广平侯夫人是踩着姐姐的嫁妆抬进广平侯府的续弦!当年原配缠绵病榻时,她娘家那边就慌了神,生怕广平侯娶个狠心继室磋磨那才三岁身子孱弱的嫡外长孙,原配才闭眼就急急将她塞进花轿。”
到底是亲小姨,总比外人强,两府都皆大欢喜。
广平侯夫人入门对继子也算尽心,日夜守着。
谁不说她是慈母?
可慈母要是有了孩子呢?
“徐知禹上头有嫡兄,可却是他被封为世子,这里头怎会没点猫腻!广平侯府的水太深,偏你愿意一头扎进去。”
不提这个。
就说徐知禹。
“那混账东西就是个瞎眼了的,聘都下了,眼瞅着再过半年就要迎你过门,放着你不要,转头竟看上外头那个跪着的!还想将婚事改了,要换人娶。”
“亏他还算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世子爷,实在可耻!”
谁不知明蕴就是明老太太眼里的心肝?
明蕴无奈安抚:“您消消火。孙女纵是千般好,明家祠堂供的也不是丹书铁券。若退了这门亲事,满京城还能寻出第二个广平侯府不成?”
明老太太沉默。
比徐知禹身份尊贵的男子有不少,却不是明家能高攀的。
儿子年前赴京都任礼部尚书一职是祖上冒了青烟,可根基不稳,在权贵遍地走的天子脚下,就不够看了。
可还没过门呢,那徐知禹就这般怠慢蕴姐儿!
往后那还得了?
“祖母只盼你日后美满如意。那徐家再好,广平侯夫人再看中你,可夫妻若不和睦……”
明蕴给她锤肩:“徐家未来的侯爵夫人配更高贵的门第都使得。若非广平侯夫人相中我,这婚事哪轮得到咱们礼部尚书府?”
“广平侯府轮不到徐知禹做主,便是受了蛊惑又如何?最后八抬大轿娶的也只能是我。”
再挣扎都没用。
“侯夫人要的是能执掌中馈的利刃,我要地位。各取所需罢了,至于夫妻情分,不曾奢望,谈何失望?”
明老太太惊愕:……
“你就不膈应吗?”
明蕴轻轻拨弄腕间玉镯:“您说笑了。”
“有您在,断不会任由府上有谁爬孙女头上。”
“至于别的,他徐知禹耳根子是软,今日能为了明萱背信,来日就能为其他女子弃她如敝履。您瞧,这等朝三暮四的郎君……”
她微微抬眸,语气随意:“也配让我费心?”
明老太太:……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婆子恭敬的请安声,未经通传,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亲!”
明岱宗一身官服未及时更换,腰间象牙笏板随着急促的步履不断拍打玉佩。袍角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原是刚下值,得了信便直奔这里。
“您——”
他沉眸要说什么,可瞥见明蕴也在,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明蕴沉稳起身,朝她福了福身:“父亲。”
明岱宗颔首,神色有些古怪,最后摆手:“我与你祖母有要事想谈,你若无事,那就退下吧。”
“驱她走做什么?”
明老太太恼,直直盯着明岱宗:“是有什么蕴姐儿听不得的?”
“还是你也清楚,你这个当父亲的心眼偏的不行?”
七皇子迁居新府,这些时日礼部忙上忙下,明岱宗面色疲态。
闻言,他浑身一僵。
他过来的确是为继室和明萱求情。
明老太太见状,冷笑。
“你那媳妇买通了蕴姐儿身边的婆子,你当蕴姐儿一直没察觉?”
“她为何只字不提,一是顾念吴婆子是她亲娘留下来的人,二是什么?这是给你们夫妻脸呢!”
明老太太咬牙:“可柳氏倒好!”
变本加厉,趁着明蕴不在,竟通过吴婆子,给明萱和徐知禹牵线搭桥。
好个下作东西,为了攀附权贵,连女儿家的清誉都能拿来当筹码,又怕她阻拦,竟还想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试图让徐家不得不认。
蠢货!当广平侯府能任她拿捏不成?
好歹这件事没传出去,捂的死死的,不然全京都要看笑话。
明老太太倏然起身,悔恨不已:“我当时就不该松口。”
“她柳氏不过市井出身,只会些见不得人笼络男人的狐媚手段。以至于这些年,你被拿捏得死死的。她有什么本事做正房娘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家是什么秦楼楚馆!”
她的手指向门外:“那就是她养出来的好女儿?”
“一个未出阁的娘子,觊觎姐夫,私相授受!他们母女两个,都不知廉耻!”
明岱宗喉咙滚动,狼狈避开明蕴明亮温和的视线。
“母亲,明萱也是明家的骨血,谁嫁不是嫁。广平侯世子既为了明萱求到您跟前……”
他声音越来越小。
明老太太已是怒不可遏,拿起茶盏就砸了过去。
“混账!跪下!”
第3章 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这一声厉喝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明岱宗官袍下摆一颤,顾不得震翻在地的茶盏,膝盖已重重弯下。
明蕴眼眸微垂,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侧了侧身,绣着缠枝莲的裙裾轻轻一旋,恰好避开这一跪。
“好一个礼部尚书!”
明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你执掌天下礼教,却纵得家宅不宁,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明岱宗忙道:“母亲息怒。”
明老太太苍老的面容因怒意而微微发颤,枯瘦的手指直指明岱宗:“你可别忘了,当初兰仪去前是如何求着你养好膝下这一双儿女的。”
提起原配明岱宗一滞,眼眸晦涩不明。
明老太太失望摇头。
“这些年,你可曾问过昱哥儿的学业?你只会嫌弃他不争气总惹祸。可柳氏生的儿子你却极尽疼爱,人便是在外地都要回来陪他过生辰。”
“不提昱哥儿,蕴姐儿还是你头个孩子,不求你一碗水端平,可也不是那么端的。”
明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放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不许越了他们姐弟去。”
明岱宗羞愧不已,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是儿子混账。”
“走!别在这里碍眼!”
可明岱宗却踌躇没动。
他略显局促,低头:“过些时日荣国公府喜宴,母亲您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柳氏若不在,怕是……”
被打断。
明老太太一锤定音:“蕴姐儿去。”
荣国公府是簪缨世家,百年煊赫无人能及。这般门第满京都再寻不出第二家来。
国公府两房并立,长房袭爵,唯嫡子戚清徽一人,如明月悬空独照,他年少入枢,御前奏对时连阁老都要避其锋芒。
二房枝繁叶茂。这次满月宴主角便是嫡子戚临越才得的麟儿,虽非长房嫡孙,却因是二房头个男丁,这才破例大办宴席。
明岱宗:“这……怕是不妥。”
“如何不妥?蕴姐儿办事比谁都妥帖!”
明岱宗取下乌纱帽,给明老太太磕了个头:“柳氏是有错,可执掌中馈。蕴姐儿却让人提着半死的婆子去她院子喊打喊杀,母亲还纵着底下的奴才婆子去观礼,这是将掌家主母的脸往地下踩。您这让她日后拿什么脸面管下面的人?”
“她瞧见那一地的血,又得知母亲您要送她去庄子思过,吓得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明蕴垂眼,一出事柳氏就装晕的把戏她都看腻了。
明老太太气极反笑:“你在怨我?”
“不……”
“那是对我的决定有异?”
“也不……”
“哼!也不知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三番四次忤逆?”
忤逆可是大罪。
明岱宗面色一沉,也知母亲金口一开,纵使天王老子来也改不得,讪讪不再言语。
明老太太见他再不敢辩驳,心下气稍定了些。
“至于你说的,驳了脸面怕她治家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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