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夫人静立一旁,并未出言干涉。
她丝毫不觉这般安排有何不妥。
别家如何行事她不管,但在戚家,妻子执掌丈夫私库本就是天经地义。
戚清徽依旧从容自若。
他心中早有计较。
原本就打算先观望明蕴如何整顿大房事务,待看清她的手段与心性后,再做定夺。
瞻园那些暗卫虽向来只听命于他,但戚清徽早已下令,从今往后明蕴的吩咐亦不可违逆。
这算是助她一臂之力。
若明蕴能将此事处置得当,他自会直接将私库钥匙交付于她。
毕竟,那不是小数目。
那关系着整个戚家命脉。
可比荣国公的私库还要紧万分。
绝非儿戏。
可若是明蕴处置失当……戚清徽也不急于求成。
这期间该给她的份例用度一分不会少,该有的体面半分不会折。
只是那串象征着全权托付的私库钥匙,怕是要在匣中多待些时日了。
就在此时,奉命留守瞻园观察动向的霁一自月洞门外快步而来。
戚清徽耳尖微动,抬眸望去。远远看见霁一朝他郑重颔首。
戚清徽当即会意——明蕴事成了。
而且,比他预期的时间还要短上许多。
这个认知让他胸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仿佛春水破冰,暗流涌动。
原以为需要费些周折的事,她竟比他想的还要出色。
快准狠。
让人赏识。
戚清徽轻笑一声,对上荣国公的视线。
“父亲教训的是。”
“是儿子考虑不够周全。”
荣国公:???
看这样子,是打算给?
明氏行事竟这般让他放心?
不过戚清徽心中有成算,荣国公一向不干涉。
看他低头,好像也没有多高兴。
“为父忽然想起还有件公务亟待处理,宫里也催得紧。”
荣国公神色端凝:“你既为人父,往日如何暂且不论,如今既将孩子带回府中,便该尽到为父之责。”
“且在此好生照看允安。”
戚清徽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全了他最后的体面:“公务要紧,恭送父亲。”
“行了,你陪着允安。”
荣国公将钓竿递到他手中,正要举步离去。
可戚清徽不揭穿,有崽子揭穿啊。
允安眨巴着干净纯粹的眼睛:“我知道了。”
是的,他又知道了!
荣国公微顿,步子走的更快。
允安对着那道背影:“祖父,没用的。”
“我爹爹钓鱼,只会多不会少。”
“祖母只这么个儿子,舍不得数落的,回头夜里还是会犯心疼病的。”
允安:“兜兜转转,你逃不掉的。”
荣国公:……
戚清徽:……
荣国公夫人也无力反驳!
不出意外,她的确会这么做。
荣国公前脚刚走,戚清徽便在那张黄花梨木钓椅上坐下。鱼线轻甩入池,不过片刻便见浮漂微沉。
这池里被精心喂养的鱼儿,早失了野物的警觉。
鱼儿应声而出,在日光下划出璀璨弧线。
“哇!”允安扒着池沿睁圆了眼。
戚清徽执竿的手微顿,垂眸对上崽子晶亮的眸子,忽然觉得这枯燥的垂钓也生出几分意趣。
第二尾鱼儿出水时。
允安:“哇哇!”
待第三尾咬钩,他激动得直拍手:“哇哇哇!”
“令瞻啊...”
荣国公夫人扶着心口,强撑笑意:“允安年纪小,怕是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不吃?”
“自然不吃。”
戚清徽想起父亲方才仓促离去的背影,他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可唇角微扬。
“可儿子也想借允安的光,尝尝鲜。”
荣国公夫人:!!
这还是头一次!
令瞻向她要东西!
她心下舒坦!
“吃!”
“母亲难道还会和你计较?你且敞开了吃!”
“爹爹!”允安忽然扯住父亲衣角:“娘亲也爱吃鱼的。”
戚清徽瞥向桶中:“不是还余着一尾?”
“嗯嗯!”小家伙点头如捣蒜。
荣国公夫人:???
那她就不太情愿了。
都不用等到晚上了,她心口现在已经开始疼起来了。
荣国公夫人见允安围着鱼桶打转,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允安一早过来到现在,就差嘴里三句不离娘亲,连钓上来的鱼都惦记着要留给明蕴。
怎么就不见他这般惦记令瞻这个爹爹。
她把允安拉到一旁,低声:“好孩子,你告诉祖母,是爹爹好,还是娘亲好?”
允安习惯性摸着荣国公夫人腕间的腕子,张嘴:“祖母最好。”
荣国公夫人:!!!
舒服了。
第112章 你……挺能干
烤好的鱼装在食盒里带回瞻园。
鱼肉酥香扑鼻,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撒上特制的香料后,弥漫着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回不必提醒,戚清徽已自然地执起竹箸,仔细地为允安剔起鱼刺。
明蕴雷厉风行地将事务处置得七七八八,厚厚一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罪状,只待核实真伪。
与往常亲力亲为的作风不同,她直接将后续事宜交给了映荷与瞻园的暗卫处置,自己反倒落得清闲。
明蕴在父子二人对面款款落座。
有戚清徽照看着允安,她便不必分心,专注地品尝起烤鱼来。
鱼肉才入口,便觉鲜嫩异常,轻轻一咬,丰盈的汁水便在唇齿间迸发开来。这般滋味,与她从前尝过的截然不同。
难怪允安总是念念不忘。
她又夹了一筷,细细品味。
戚清徽取出细密云纹府私库钥匙,
“钥匙收好,需要什么去取,不必问我。”
“库房里收着前岁猎的银狐皮,给允安做件斗篷正合适。”
“还有张玄貂皮,给你裁个手笼。”
“眼瞅着天气凉了,回头让绣娘来量尺寸。”
明蕴垂眸凝视那串钥匙,上头还留着戚清徽指尖的温度。她睫羽微垂,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婉笑意
“这是对我表现的厚赏?”
她管好内宅,戚清徽给她足够体面。
戚清徽:“明蕴。”
“若只是冷冰冰的奖罚分明,我不至于将全部身家托付。”
“所以……”
明蕴问:“夫君日后没钱花了,还得从我这里取?”
戚清徽道:“我名下有些生意。是私产,实则与公账也无异。身为宗房嫡长子,同父亲一样,年终盘账时,既要充实公中,又要周济戚家各支,还得滚作本钱,重新投进生意里周转。”
“只有两成在盘完帐后会在我手上。”
明蕴没当回事。
也就两成。
戚清徽:“不多,估摸着也有三十多万两。”
明蕴:???
多少?
戚清徽实话:“但我花销大,这些年存下来的不多。”
明蕴:???
这正常吗!
不过,她有分寸没多问。
明蕴道:“那夫君的私库,别是比国库还充盈。”
“国库?”
戚清徽似听到了可笑的言辞。
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里头空旷得怕是耗子打洞都要含泪。东南漕运年年亏空,先前淮北灾情不断……”
他指尖轻叩案几:“太上皇留下的金山银山,已耗去大半了。”
明蕴顿觉掌心钥匙重若千钧。她仔细收好,很有分寸:“府上的事……太多太杂,我也没法事事兼顾。私库那边我不插手,还由之前的旧人打理。”
戚清徽颔首。
“娘亲。”
允安晃着小腿,邀功似的说道:“烤鱼是我特意嘱咐要给娘亲带的。”
明蕴心头一暖:“娘亲真是没有白疼你。”
“真是娘亲的贴心好儿子。”
允安脚丫晃动的幅度更欢快了。他最爱听明蕴这般夸赞,还不忘替戚清徽表功:“爹爹也惦记着娘亲呢,我们父子一条心!”
明蕴闻言侧首望向戚清徽,唇瓣轻启似要说什么。
戚清徽不动声色地拢了拢眉心。
他不是允安,不想听那些虚浮的溢美之词。
对允安,明蕴的每一句夸赞都发自肺腑。
可对他……怕是少了几分真心。
戚清徽试图阻止。
没来得及。
明蕴幽幽:“若此刻能配一盏云雾芽,滋味定然更妙。”
戚清徽:……
就这样?
他顿感荒谬。
明蕴看向所谓的好丈夫:“夫君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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