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番话如冰锥刺骨,将周清音所有的心思、指望和退路都砸得粉碎。
她试图求饶,想要辩解,却都无济于事。
随着嬷嬷一声令下,早有婆子收拾好她的首饰细软,备好马车,直接将人送出了府。
允安拉住戚清徽的手。
“嬷嬷还将那背主忘义的婢女带走了,说曾祖母要亲自发落。”
这显然是戚老太太在给明蕴立威,防着荣国公夫人心软坏事。
戚清徽有些意外,却觉得这般处置恰到好处。
后宅的事,不必他操心。
他也未再多言,垂眸继续批阅公文。
允安很是乖巧,既不乱碰东西,也不四处张望,寻了个角落坐下,捧着戚清徽给的书册翻阅起来。
烛火摇曳,不知过了几更。
“大人。”
外头传来张副密使的声音。
“中书令大人前来与您商议要事。”
戚清徽按了按眉心,举步朝外走去,同时吩咐霁五。
“照顾好允安,若是他困了,就带他去里间歇着。”
————
瞻园内。
明蕴的指尖缓缓划过账册上荣国公夫人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开销。许多物件怕是连用都未曾用过,便在库房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新任的账房管事垂手侍立,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少夫人传唤小人,可是对账目有疑问?主母的开支向来没有定额,历来都是支取多少,账房便拨付多少。”
明蕴将新拟的用度章程推过去:“从下月起,婆母的个人用度按此新例执行,较上月缩减六成。日后若有超额支取,账房一律不得批付。”
账房管事僵住。
不能大肆买买买,荣国公夫人怕是都要气得不出门了。
“少夫人,这……这万万不可啊!主母的脾气若是闹起来,小人如何担待得起?以往国公爷和世子爷都是……”
“以往是以往。”
明蕴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无波。
“如今大房归我管,规矩我说了算。”
“可是……”
“没有可是。”
明蕴:“淮北灾情刚缓,又逢年关,边关将士等着犒赏,各处都要用钱,朝廷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夫君今日在御前刚弹劾七皇子奢靡无度,难道戚家内宅要上行下效,授人以柄吗?”
荣国公夫人每回前往宝光斋,都是前呼后拥阵仗浩大,这般排场全京都都看在眼里。
她语气缓了缓:“婆母若要问责,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账房管事被她话语中的决然气势所慑,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辩,躬身退了出去。
映荷端着茶进来,脸上忧色更重:“娘子,您这般强硬,只怕……”
明蕴没接话,径自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她运笔如飞,不多时便将一封信写好,仔细装入信封。
“送去江南,月弥大师亲启。”
映荷一怔。
月弥大师是娘子机缘巧合下结识的西域匠人,性情虽古怪,所制首饰却件件堪称鬼斧神工。
多少权贵捧着千金登门求见,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娘子这是打算将那些没用的额度用来定制独一无二的头面。”
“嗯。”
明蕴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明艳的眉眼。
“先前叔母管家,以她的精明,若真想约束,婆母何至于奢靡至此?”
“祖母平日虽总说婆母不够沉稳,可心里终究是疼她的。叔母有的,婆母从未少过半分。”
更别说国公爷,还有戚清徽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这国公府深宅里多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
“婆母虽性子骄纵,却从无歹毒心肠。故而满府上下,其实都在心照不宣地宠着她,让着她。”
没道理他们都在宠着让着,到了明蕴这个亲儿媳这里,反倒去刁难。
“十筐八篓,不如一件压轴。”
明蕴眼眸澄澈,温声。
“钟婆子今日提醒我了。婆母所求的,无非是份看得见的体面。”
“可那些首饰再华贵,京都夫人们花银子就能买到。倒不如将那散漫的花费,静悄悄聚成一两套头面,既能全了婆母的颜面与喜好,又能避开外界的风刀霜剑。”
“我从不觉得婆母花钱有错。戚家累世富贵,公爹有钱,你家姑爷有钱,家里金山银山堆着,总得有人去花。”
留着做甚?
昏黄烛光下,她唇角微牵。
“但怎么花,何时该收敛,何时可张扬,需有章法。”
所以。
她不堵而疏,不夺其乐而导其向。
明蕴说罢,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正要起身去沐浴。
忽闻外间传来请安的声响:“世子。”
明蕴脚步一转,向外走去。
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在地上投下一圈暖黄光晕。
戚清徽迈着沉稳的步子朝正房走来,身上还穿着暗紫色官服,衬得他面容格外清冷肃穆。
“夫君回来了。”明蕴上前迎。
戚清徽颔首,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动。
“往后,不必再往枢密院送吃食。”
明蕴闻言,蓦地一愣。
吃食?
她何时让人往枢密院送过吃食了?
不对。
崽子去了。
可那食盒里装的,是她特意备下的点心,就怕允安路上饿了,让他带着路上吃的。
戚清徽显然是误会了。
明蕴想解释。
可视线往戚清徽身后瞥。
“你儿子呢?”
她!那么一个圆滚滚的,崽子去哪里了!
戚清徽脚步猛地顿住,身形显而易见地僵了一瞬。
他对上明蕴探究的目光。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空白。
是了。
他同中书令议完事,脑中思索着方才的机要,径直便回了府……
戚清徽沉重闭了闭眼。
“……落在了枢密院。”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诡异的寂静。
明蕴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允安发起脾气来,你又不会哄。
你怎么敢的啊?
可明蕴也不好笑话戚清徽。
毕竟她是贤妇。
明蕴的唇张张合合,最后成了一句。
“干得漂亮。”
第139章 爹爹,你的良心痛不痛?
夜色已深,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梆梆的打更声,更显得万籁俱寂。
府门外长街空寂,不见人影。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生疼。
戚清徽翻身利落上马,动作是一贯的沉稳。
明蕴拢紧暖炉,指尖没入温暖的绒毛里,语声温婉:“夫君快去快回,我在家中等消息。”
这个时辰,这般天气,纵马出门简直是活受罪。
戚清徽却突然俯身,手臂一探便不容拒绝地扣住她的手腕。稍一发力,竟直接将人捞起带上马背。
明蕴还未坐稳,已被他结实的手臂牢牢圈在怀中。
明蕴:“我不是很想……”
戚清徽低低:“夫妇一体。”
这借口找的。
明蕴:……
“我还是不想……”
戚清徽:“荣辱与共。”
明蕴:“可我还是……”
话未说完,却听见头顶传来喟叹无奈的一声:“恳请娘子同行。”
那语气郑重得如同在商议朝堂大事。
明蕴:……
行吧,她不说话了。
毕竟,戚清徽的求生欲望挺强的。
“驾!”
随着这一声。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在空旷的长街上纵情奔腾。
寒风扑面如刀。明蕴被颠得蹙起眉头,更觉冷意透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察觉她冷,几乎就在同时,戚清徽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声骤缓。
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倏然收紧,明蕴只觉视线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被他单手利落地调转了方向,和他面对面坐着。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戚清徽问:“这样成吗?”
体贴是真体贴。
但把儿子落在枢密院也是事实。
明蕴没有作声。
她抬手攥住他玄色大氅的衣缘,用力一扯,将整个头脸都埋进戚清徽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顺势用厚实的大氅裹住自己。
这已是无声的答案。
刺骨的寒风被彻底隔绝在外。
不过有些事,明蕴得交代。
“我方才吩咐账房,对婆母的用度进行缩减。”
戚清徽没多大意外。
参谢斯南的事,还是他提前透露明蕴的。
“特殊时期,谨慎些没错。”
戚清徽:“母亲那里……,推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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