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没人敢接。
戚清徽面上并无太多惊讶。
官场倾轧,权贵欺民,此类事情他听得太多。
只是……
“江南总督还算是个能持正守节的官。”
“有些事泛滥成灾,他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可若真有人能将血淋淋的冤情直接捅到他面前,多半不会坐视不理。”
明蕴:“还没等苦主寻到机会,将冤情呈至总督案前,一夜之间……这些人全部葬身火海。”
至此后,江南没人敢提这事。
再有人被程阳衢看上抢夺,也没人敢再闹。
戚清徽颔首:“程阳衢我有印象,圆滑机巧,最是擅左右逢迎。”
“此番回京,明面上是年关述职,内里无非是想借这由头,寻个机会留在京中,好顺势参与今冬的皇家冬狩。”
能随驾入围场的,向来皆是天子近臣与肱股之臣。
程阳衢这般费心钻营,所求的恐怕不止是述职陈情,更是想借此难得之机,在京中多番走动,攀附些人脉。
霁一这才道:“程大人就在府外侯着。”
“不见。”
戚清徽声音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疏离与不耐:“此等钻营之徒,日后不必来禀。让他回去。”
霁一才退下。
明蕴沉默了片刻。
她直视着戚清徽,问得毫不迂回:“我见不得这等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恶心,实在是心生义愤已久,夫君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么?”
戚清徽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小人,世间实在太多,朝廷都不去管,荣国公府也成不了衙门。
但既然明蕴问了,他也不妨交个底。
“他是太子的人。”
“动他,弊大于利。”
这话听起来有些冷漠,却是现实。荣国公府历代不涉党争,保持中立是立身之本。
为一个江南,罪证也许早被烈火掩埋的旧案,去与储君交恶,并不明智。
即便那案子里浸透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明蕴了然。
没再说话。
“不过。”
戚清徽抬起眼,目光与明蕴相接,眸色深沉:“待储君死了,树倒猢狲散之时……程阳衢,自不会有好下场。”
明蕴:……
好家伙。
怎么和谢斯南一个德行,都等着储君死翘翘。
戚清徽语气淡淡。
“东宫的席,应当不错。”
那明蕴就有话说了。
“东宫的蜜浮酥奈花,我还挺想尝尝。”
实在是印象太深了。
作为体贴的丈夫,没法保证东宫会有。
不过。
戚清徽略带深思:“我记得先帝去时,席上有。”
世人眼里的忠臣戚清徽语气随意,丝毫不带收敛:“储君死了,若没有,你也别遗憾。待圣上驾崩,席上应当不会少。”
明蕴:……
第158章 今夜……还喝茶吗?
明蕴没有在书房久留。
有了娘亲,允安也不黏戚清徽了。
在明蕴要离开时,毫不犹豫抱起练了一半的字,将手塞进明蕴手里,要和她一道离开。
戚清徽目送着母子二人的身影相携着穿过庭院,消失在垂花门后,方才收回视线。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愈紧的风雪声。他敛去眸中多余的情绪,重新凝神于案头的公务。
离开书房,将允安安顿去一旁习字后,明蕴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愈积愈厚的雪,眸色沉沉。
不等映荷上前询问,她便已低低出声,声音里浸透了窗外袭来的寒意。
“程阳衢……眼下就在京都。”
明家举家来京都后,发生太多事,要不是今日听人提及,明蕴都要把那人给忘了。
映荷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脱口而出:“那畜生!”
“真是阴魂不散!”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娘子,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咱们不如设法禀明姑爷,请他做主……”
明蕴缓缓摇头,面上是异常冷静,近乎锋利的沉凝。
“我的确想过借他的手。”
“可夫君看着好说话,可规矩极重,……荣国公府也有荣国公府的立场。”
明蕴表示:“何况利用他,不该是夫妻相处之道。”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也不指望他为我破例。”
也就没再提了。
“别慌。”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慌的,不该是我们。”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渐渐沉郁下来。
傍晚时分,来了位不速之客。
谢斯南提着酒坛,踩着积雪,径直到了书房院外。霁一匆忙入内通传。
戚清徽头也未抬,笔尖不停:“不见。”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甚至补了一句:“轰出去。”
“戚清徽你这个狗东西!”
外头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笑骂,话音未落,人已闯了进来,带进满室寒气。
谢斯南不顾戚清徽瞬间沉下的脸色,将手中那坛酒咚一声搁在堆满文书的案头,震得笔架轻晃。
“架子可真够大的。”
他掸了掸肩头的雪,浑不在意:“摆那么多规矩作甚?累不累。”
戚清徽连眼皮都懒得掀,更不想搭理他。
连枕边人他都明言少来书房,遑论谢斯南。
“禁足要有禁足的样子。擅离府邸,私闯戚家,不怕我明日参你?”
谢斯南被噎得一哽,随即嚷嚷起来:“不是……戚清徽你还有没有点人性?这个月你参我几回了?”
“有完没完?”
“虽是说好的,可次数多了,我也吃不消!!”
戚清徽无动于衷。
谢斯南也习惯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试图套近乎:“我这回可是没去找既明,直接奔你这儿来了,你看这交情……”
戚清徽打断他:“那你倒还有些良心。”
“他那身子若再沾酒,这几个月的药便是白喝了。”
谢斯南:“……”
别看他在外头巧舌如簧,到了戚清徽面前,从来只有被噎得哑口无言的份。
讨了个没趣,谢斯南索性赖着不走,拔开酒塞,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在清冷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他语气烦闷。
有些话,不说出来,实在憋得慌。
“我难受啊!”
“今儿看赵娘子跪在棺材前,身子摇摇晃晃,随时能晕过去的样子。”
他捂着胸口。
“我恨不得!”
戚清徽明白了:“你要替她跪?”
“不是。”
谢斯南:“我恨不得棺材里躺的是别人。”
他表示。
“储君也好,二皇兄也好,我父皇也成啊!再不行,这三个一起死。”
谢斯南看戚清徽一眼。
“你都娶妻了,应该懂。”
这份怜惜心疼。
戚清徽懂。明蕴席都要吃不过来了,还怕没有蜜浮酥奈吗?
她一定能如愿。
“我有意和赵娘子搭上话。”
谢斯南叹气:“她兴许悲恸过度,性子那么软和的人,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有没有可能。”
戚清徽提醒:“上回戚家满月宴,你撞了将军府的马车,还蛮横和其母产生冲突。别说不看你,她便是恨你都是应该的。”
谢斯南:??
你要这么说,那我待不下去了啊!
戚清徽突然出声:“晚膳用了吗?”
谢斯南:!!
“戚清徽!”
他格外感动。
“虽然你说话难听,可到底人性未泯!”
戚清徽:“既然七皇子没吃,那就不留你了。”
谢斯南:???
戚清徽缓缓起身。
“你虽是孤家寡人,可外头的酒楼也是要招待的。”
“我一个成了亲的人和七皇子不同。时辰不早,我要去陪内子用晚膳,不送了。”
谢斯南:???
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和我吃饭的意思!
有媳妇了不起!!!
谢斯南气极反笑。
“想让我走?可以。”
他眼珠一转,厚脸皮:“你那云雾芽得给些我。”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不行。”
戚清徽:“没多少了。”
何况。
戚清徽表示:“我有别的用途。”
把谢斯南送走后,他回了正屋,陪明蕴用膳。
见没有看到那小矮墩子。
“允安呢?”
明蕴:“婆母把人接去了。”
戚清徽看了眼桌上的菜色。
嗯,很补。
可以说,这几天都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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