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内,李大夫身侧伺候的壮汉举着油灯往里走。
灯火晃晃悠悠,在逼仄的甬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忽而拉长,忽而缩短。
也不知走了多久,抵达一间密室。
不大,陈设也简单,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隐约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形。
已有人等候多时。
那人身上一件黑色披风,从头拢到脚,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辨不出轮廓。
听见脚步声,这才抬手,将披风上的帽子往后一拨。
帽子滑落,露出底下的面容。
是崇安伯。
崇安伯:“经调查,那对夫妻的身份已核实,确是江南杨家绣房嫡女杨翠翠和其夫婿赵大。”
“照计划进行,安排妥当。”
话音才落,就见壮汉皱了皱眉,用手捂了捂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崇安伯面色一沉,脸上青白交错:“王敕!”
“叫我做甚!”
王敕打断他,语气里尽是鄙夷,掩着鼻子的手也没放下:“把茅厕堵了,怎么没掉下去!”
他嗤笑一声,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这种荒唐事,足够让人笑掉大牙。蠢到这个地步,我竟也要同你共事。晦气!”
崇安伯羞愤交加,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王敕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愈发不耐:“办事也不够利索。查个身份,竟也拖了这么久。我看你是没把事放在心上!”
崇安伯压下翻涌的怒火,只沉声道:“上头叮嘱,行事得谨慎。这次弄完,书肆得关一阵子,让你我不可张扬,避避风头。”
王敕冷笑一声,斜睨过来,目光刀子似的。
“张扬?谁张扬?你还有脸提?”
他往前逼了一步。
“还不是你儿子惹的祸!连戚家女都敢动。”
“竟还教我做事,管好你自己吧。别查着查着,让荣国公府那边察觉异常,查过来,拖累了我!”
崇安伯不语,下颌绷得紧紧的。
王敕满满的轻蔑:“那对夫妻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压根藏不住。这种人有什么可警惕的?”
能有什么异常?
“两人已许诺,事成之后交付一万两给书肆的观音添香火。钱一到手,我就孝敬给上头。杨翠翠出手格外阔绰,出得起。”
说着,他朝崇安伯伸出手。
“如意香给我!”
崇安伯盯着那只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你再不服气,也得憋着。”
“这些年对接上头的事,哪一件不是我经手的?杨家立的功劳可不比你少!”
说罢,他将那小包往桌上一撂,转身朝另一处就走。
王敕也跟着退出那间密室,原路返回。
出了密道,回到书肆后头,他还不解气,啐了一口。
“功劳?”
“不过是借种!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
他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气:“崇安伯爵府名声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出了戚家女的事,爷没怪罪不说,竟还依旧重用他,他配吗?”
李大夫正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火钳夹起一块炭,翻了个面,火星子噼啪作响。闻言抬起头,起身,拎起茶壶给他倒茶。
“消消气。”
“这有什么?”
李大夫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推,笑了笑:“甜枣红亮亮怪喜人的,谁知道芯子里裹的是蜜,还是见血封喉的毒?”
“那些杨家人能有什么本事?留着他们,上头不过是当牲口圈着养。旁人不知,您还能不知?”
他压低了声音,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杨家男人没一个活得长的,可不就是配种闹的?”
杨家人会生,私底下乱得很。
哪有人真能一直龙精虎猛?
精元就那么多,折腾一次少一次。折腾没了,就得吃药。吃了药,又要折腾。折腾完了,再吃药——
如此往复,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可不就短命么。
李大夫笑容意味深长,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处。
“等日后大事成了,用不着了……”
他顿了顿。
“光是那件事……最先处死剥皮的,还不是他们?”
王敕听了,随即也笑起来。
“也是。”
他舒坦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他眉头一皱,却浑然不在意。
壮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去那对夫妻那边走一趟。”
“早些把事办了,等事成了,收了钱,就能尽早把人送走。这一天天的,那杨翠翠尽出幺蛾子!”
李大夫闻言,也忍不住叫苦:“可不是!”
“就没见过比那杨翠翠还会折腾的。今儿嫌这个,明儿嫌那个。”
安置戚锦姝和赵蕲的院子靠东,格外窄小。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巴掌大一块地,几步就能走完。
屋子更小,进门一眼望到底,榻挨着墙,桌挨着榻,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可戚锦姝会折腾,让赵蕲把隔壁那间空屋子也给打通了,两间并作一间。
里里外外,能换的全换了。
王敕过来时,是赵蕲开的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赵蕲探出半个身子。见是他,面上堆起笑来。
他故作老实搓了搓手:“这么晚过来,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王敕斜睨他一眼,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往屋里扫了一圈。
床幔换了新的,鹅黄色的绸子,桌上铺了细葛布,纹路细密,摆着成套的茶具,还有一只细颈瓷瓶,插着几枝刚折下来的花枝。
整个屋子,焕然一新,竟有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意思。
服了,真的服了。
这对夫妻就是奇葩!
赵蕲:“可巧,有事想寻您。”
壮汉一听这话,就沉脸:“又有什么事?”
有完没完。
戚锦姝不知何时走到门边:“我想要些葡萄种子。”
壮汉拧眉:“难不成你们还想在院子里种不成?”
“没错。”
戚锦姝朝赵蕲抬了抬下巴:“我这不是要给他找点事做做。”
“我看不得他闲。”
“整日在我面前逛,看久了就烦。”
第326章 谁知道你一点就燃?
赵蕲忙道:“是我的错。”
赵蕲问王敕:“能给我把锄头吗?我连夜将小院的地翻一翻。”
王敕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把扯过赵蕲的衣领,把人拖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骂:“你个孬货!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啊?有点主见成不成!”
赵蕲人高马大的,被他这么一扯,竟也不挣,只是苦着脸搓手。
“可……我是赘婿啊?本就是高攀。”
王敕被他这副窝囊样气得肝疼。
“她让你死,你也死?”
“我死。”
赵蕲:“她的话,我无所不从。”
王敕一噎。
赵蕲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您成婚了吗?”
王敕没吭声。
赵蕲便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您没有为人夫,不懂我乐在其中。”
王敕:……
娘的,都有病。
“李大夫明日给你们调身子,准备准备,明早就换住处。”
赵蕲欣喜:“当真?”
“这可太好了!这么许久没有动静,我还以为是不成了呢……”
“搬?”
戚锦姝走过来,语气里透着嫌弃:“往哪儿搬?别又是不能住人的地儿。我好不容易将此处收拾得勉强能住……”
话还没说完,便被硬生生打断。
“还想不想要子嗣了?”
王敕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不配合就滚!”
“求子的人数不胜数,也就你们事最多!”
“李大夫脾气好,我可不纵你们!”
戚锦姝被他这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往赵蕲身后躲了躲。
“是我说错话了。”
“您别和我计较。要是李大夫不帮我,我怎么继承香火?”
王敕瞧着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越是这般,他越不当回事。
他连话都懒得多说,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戚锦姝站在门边,目送那道身影没入黑暗。片刻后,她抬手,缓缓将门合上。
门闩落下的瞬间,她唇边的冷笑便浮了起来。
“总算是上钩了。”
赵蕲:“定是查了身份,又得了指示,才敢有动作。可他半柱香之前,还在书肆,不可能出门见了人。”
戚锦姝侧头看他:“想来是走的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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