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臣妇的婆母热心肠,这才坏了事,臣妇代她请罪。”
“婆母来东宫,实是事出有因。”
荣国公夫人站在一旁,挺了挺腰杆,面上半点心虚也无。
是的。
她就是来看笑话的。
她重重点头,理直气壮地附和:“没错!”
永庆帝神情莫测,目光沉沉地落在明蕴身上。
那目光压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水,多冷的寒。
“是吗?”
“想看热闹,回家看去。朕这儿,可不唱堂会。”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殿内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你且告诉朕,什么因?”
“说得好,今儿这事就揭过。说得不好,你怕是没法向朕交代。”
他的手叩了叩扶手。
叩。
叩。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尽是威胁。
很显然,他要给荣国公夫人面子。但明蕴,永庆帝打心底里瞧不上。
换成旁人,被帝王这样盯着,怕是早就吓得跪地发抖了。可明蕴丝毫不慌。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柳老太太。
“早就听闻老太太对儿媳格外好,尤其柳公子死后,把儿媳当半个女儿看待。”
“臣妇方才在东宫,也听了一耳。老太太闹上门来讨公道,说到底,是杨家一夜间全死绝了,柳家有苦说不出。可怜老太爷尸骨未寒,阖府上下竟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太子妃到底和杨家的关系断不开,身份又摆在那儿。如今这京都里,能替柳家做主的人,除了她还有谁?老太太这才求到东宫来。话说得重了些,可谁家遭了这样的事,还能心平气和?”
她看向柳老太太,目光柔和。
“旁的不说,老太太从方才闹到此刻,怨天、怨地、怨杨家、怨命。可臣妇不曾听老太太指责过儿媳妇半句。”
她顿了顿,温声道:“可见您是拎得清的。”
这话又说到了柳老太太心坎里。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虽然不知道明蕴怎么忽然说到她头上了,可她听着这话,心里头的委屈和崩溃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抹了把泪,哭得哽咽起来。
“是!老身这人,出身不高。柳家是靠着男人为先帝挡箭才在京都立足的。老身没读过多少书,也是出了名的凶悍,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她抬起泪眼,声音发颤。
“可我知道!这件事都是杨家和邪教的错!我家那儿媳……她不是杨家女啊!”
“她自进门便本本分分,孝顺公婆,照顾丈夫,从来没有半点不是!”
“她是被迷药乱了神志,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她以为那些孩子是丈夫的骨血,她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今儿若不是老身察觉不对,将她救下,她早就上了吊了!一根绳子,人就没了!”
“老身便是想怨,也怨不了。天可怜见的,她也是可怜人……”
荣国公夫人站在一旁,听得眼眶也红了。
她最听不得这种话。
尤其老宅的戚鸢,也遭遇了这种事,她如何感触不深?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帕子撕碎了。
荣国公夫人愤愤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杨家作孽这么多年,早不醒悟,晚不醒悟,偏偏一夜之间,像商量好似的,齐齐整整地自尽。说是要赎罪。”
她冷笑一声。
真是笑话。畜生还知道赎罪?
“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只怕此刻,不知多少妇人正在悬梁,多少冤魂正聚在杨府门前,围着不散!”
明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三十二。”
“入宫前,光是臣妇知晓的京都妇人自尽者,已有三十二例。”
显然,她一直有留意。
便是入宫,她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往后,还会更多。”
“柳家这样的人家不是个例。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柳老太太这般明事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永庆帝脸上。
“那些妇人,三十二个自尽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死的。便是有些不想死,可她们被世道天义不容,若婆家厌弃,娘家回不得,天地之大,便无容身之处。”
娘家若能容人,总有个屋檐能躲雨。婆家若肯给一笔银子,打发得远远的,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咬咬牙也能从头来过。
手里攥着钱,至少饿不死。
可这世道,女子独身,寸步难行。
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租间屋子,要被盘问来历。寻个营生,东家要打量清白。
那些讲究名声的人家太多了,恨不得把规矩二字刻成牌坊,压在女子头上。
像柳老太太这样,肯给条活路的人……
太少了。
第342章 恶心不死他!
“她们做错了什么?为了给夫家留后去寻医问药?还是深信这是京都天子脚下,没人敢作奸犯科,如此糟蹋大庆良民?”
荣国公夫人重重点头,听得热血沸腾。
“是啊!”
她脱口而出,声音又响又亮。
“他们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这般行事,就当圣上您死了一样!”
永庆帝:???
谢缙东心下一紧。
他……就怕父皇查到他头上。
不过,他安抚自个儿,已死无对证了。
荣国公夫人又道:“也不是咒您。”
“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邪教在外地也就算了。偏偏是京都,多少年了,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得知。显得您坐高位却像个摆设一样。”
若真把民生百姓放在心上,勤政不怠,何至于害了那么多人?
外头,有将军府拿命守边境,风里雪里,没一句怨言。里头,有戚家几代人奔波操劳,有太傅那些文官熬白了头出谋划策。
帝王呢?
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点个头,盖个印。
就显着他了。
吃干饭的!!
荣国公夫人无比深刻意识到,永庆帝就是帮凶!
柳老太太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你那么敢啊!!
她瞪大眼睛,看着荣国公夫人理直气壮姿态,忽然想起前几回在宴会上,荣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自视清高,嫌弃她是个泼妇。
现在想想……
人家那是真收着了。
明蕴垂下眼,压住唇角的弧度,随即装模作样地去拉荣国公夫人的袖子。
“婆母,慎言。”
她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真在劝。
荣国公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越发来劲。
“你懂什么?圣上时常告诫臣子,要的是忠言直谏,不是阿谀奉承。可见圣上是听得进真话的,心胸宽广,难道还能和我一个妇人计较?”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因为,永庆帝真的经常说。
百官没敢信,荣国公夫人信了!
明蕴垂着眼,继续忍着笑。
永庆帝坐在龙椅上,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偏偏,荣国公夫人还特地问了一句。
“圣上,您说是吧?”
永庆帝:……
明蕴又不疾不徐地开口,她身姿如松,语调平稳。
“婆母心眼实,见不得这些,急得不行,这才入了宫。她想着,太子妃总归牵扯其中,不论如何,外头少不得要指指点点。与其让那些闲话伤人,不如做些实事。”
荣国公夫人:??
她……有吗?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
不是不震惊,是不敢动。
当年入戚家门头一天,戚老太太就把她叫到跟前,话不多,分量却重。
——“往后出门,你是戚家的人。自家人说什么你听着,不许在外头驳。大场合里头更要有范儿。天塌下来,脸上也得端住。”
荣国公夫人绷着脸,很端住,一字一顿:“是的!”
明蕴继续道:“不论如何,那些孩子是杨家子嗣,是一并受牵连,还是安置在京都设的专供收养孩童的养济院,如何判决处置自有京兆府。可妇人该如何?总得有个地方,让她们活下去。”
她抬眸,看向永庆帝。
“婆母便想着,腾个地方出来,专门收容这些妇人。”
“有屋容身,有口饭吃。可以请人教她们刺绣,教她们纺线,教她们做些能换钱的手艺。让她们自己能站起来,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这事做起来,不容易。收容妇人,闲话更多,阻力更大。若大张旗鼓地办,反倒成了靶子。婆母便又想着,若能借一股东风,把这善事做起来,又不冒尖,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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