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各立着两个婆子,一个手里捧着薄毯,随时准备盖在她身上。另一个握着温玉手炉,炉温调得恰到好处,就等她醒了便递过去。
面前的梨花木小案几,也并非长公主府备好的桌案。
上头的糕饼软糯易嚼,不沾半点油腻。羊脂玉杯中盛着温好的蜜水,甜度调得刚刚好。
嗯,都是将军府带回来的。
她素来身子娇弱,饮食起居精细到了极致,一口吃食、一盏茶水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是的,赵云岫出门了。
真巧,戚锦姝……被禁足了。
镇国公夫人收回视线。
“你和她比?”
贺瑶光心焦如焚,压着声音道:“待会儿戚少夫人来了,女儿都觉得没脸见她。贺家能显赫至今,还不是踩在两位小姑头上的。”
镇国公夫人闭了闭眼,无力反驳。
荣国公夫人这时到了,只见她由长公主府的奴仆远远引来。
另一处围坐的几个诰命夫人低声道:“奇了,国公夫人今日怎来得这般早?以往宴会,她可是都压轴的,次次都踩着点最后一个到,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嗯,不想带明蕴。
旁侧紫衣夫人捻着帕子,轻声道:“毕竟是在长公主府,自然要收敛些。如何还能随性?”
“这话倒没错。不过怎么没见戚少夫人?”
这话一出,兵部尚书夫人接了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还能是什么缘故,明摆着婆媳不和,两处不对付罢了。”
“当真?谁说的?我瞧那位戚少夫人看着温婉知礼,不像是骄纵不懂事的啊。”
谁说的?
兵部尚书夫人朝上首太傅夫人那边的方向瞥了一眼。
答案不言而喻。
她道:“那新妇手段好生了得。才过门短短时日,戚家二房的叔母,硬是被她闹得没了立足之地,直接赶出了京都。”
这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可不兴瞎说。我分明听闻,戚二夫人是随夫家去往梧州上任,堂堂正正离京的,哪是被人赶出去的?”
兵部尚书夫人:“戚家二房的管家钥匙那可是攥了十来年的实权,里里外外的产业、月例、人事全归她拿捏,何等尊贵体面!好好的握着这般要紧的权柄,在国公府里风光无限,但凡脑子清楚的,谁会蠢到平白把管家钥匙交出去?”
“反正换成我,我是不愿的。”
众人沉默。
是啊。
那新妇竟这般厉害?
兵部尚书夫人唏嘘:“也不知国公夫人会如何被拿捏。”
话音落,她目光微斜,不轻不重地往身后一扫。
身旁年轻妇人立刻心领神会,敛衽上前,垂首低眉。
“给各位夫人请安。”
兵部尚书夫人:“这是我家新妇,正是我娘家嫡亲的侄女,今日特意带出来,给诸位姊妹见见。”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落在那妇人身上,当即纷纷堆起笑意,连声恭维附和:“原来是夫人的外甥女,难怪瞧着这般端庄标致!这眉眼身段,竟跟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尽得夫人的气韵,端的是名门闺秀的好模样,真是惹人喜欢!”
兵部尚书夫人心里舒坦,口气却随意:“模样再好,也顶不上用处。要紧的是知根知底,为人正派,懂规矩、知分寸、乖顺听话。”
别看兵部尚书夫人嘴里那么说,可在荣国公夫人走近时,忙起身笑吟吟上前寒暄。
“国公夫人可算是来了,这几日不见,夫人气色愈发好了,可是得了什么养颜的秘方?”
明蕴不来,荣国公夫人周身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场,只淡淡掀了掀唇:“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家里清净,儿媳懂事,少了些糟心罢了。”
兵部尚书夫人:??
荣国公夫人去了席位坐下。
她抬了抬下巴,看向兵部尚书夫人身后:“当初令公子成婚,婆母在弘福寺遇了险,全府提心吊胆,只派人送了礼,不曾登门庆贺。这是你儿媳?”
兵部尚书夫人笑:“是。”
她侧头,刚要让儿媳给荣国公夫人请安。
别看荣国公夫人在府上时常被气到半夜锤荣国公。
可她在京都贵妇圈子里,却是混得如鱼得水。
荣国公夫人:“听说是你娘家的侄女儿?”
“是。”
荣国公夫人很酸。
她娘家的侄女,为什么令瞻不要啊!
不然嫁过来多孝敬她。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高高在上道。
“也不是我数落你。”
先是给脸上贴金:“这点就得学学我了,我儿娶妻,我从不插手,他自己看上就成。”
然后……
“你这也太强势了,怎么还照着你的样子给儿子找媳妇,你儿子可真惨,夜里对着五分相似的脸,下得了手吗?”
“这不是不孝吗?”
第383章 瞧,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周遭空气骤然冷凝,被当众落了脸面,兵部尚书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今日赴宴的皆是京中高门女眷,可圈层之内,本就分着三六九等。她在荣国公夫人面前,也得敛尽锋芒,谨小慎微。
始作俑者荣国公夫人眼尾微挑:“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我戳痛你了?”
“实话是不好听,可我也是念着你我有些交情的份上才愿意提点,偷着乐吧。换成旁人,可没这般荣幸。”
要是换成别人说这话,会觉得阴阳怪气。
可荣国公夫人还没那等弯弯绕绕的道行,更学不会话里藏刀。
在场的人……
国公夫人一定是发自肺腑!
兵部尚书夫人气得胸脯起伏。
众人面面相觑,不久前兵部尚书夫人可是背后说闲话呢,终是有人忍不住轻声试探:“竟不知,夫人对尚书夫人交情这般深厚?”
荣国公夫人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坦然:“那也谈不上,她还没资格。”
放眼看去,全京都就没有让她惺惺相惜的!
兵部尚书夫人面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饶是她长袖善舞,对上这种缺心眼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情分也不是别人能比的。”
荣国公夫人唏嘘,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相告:“也不怕告诉你们。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与她从外地同日远嫁入京,送亲仪仗在城外狭路相逢。”
“婚嫁之日与人相让,本就犯忌讳,寓意极糟。我还没开口教她知些尊卑进退,她倒先识得身份悬殊,主动让了我的喜轿先行。”
“她还亲口祝我新婚大喜。”
“多会看眼色,多懂分寸。这些年我一路顺遂,可她呢?嫁入府中没多久,公爹便去了。虽本也是寿数到了,偏她婆母性子蛮横,硬要记恨她命带不详,磋磨了她这么多年。这般知趣的情分,我自然一直记着。”
兵部尚书夫人脸都要黑了。
看戏的将军夫人发问:“那岂不是给你挡灾了?”
荣国公夫人最信这些。
“谁说不是呢!”
荣国公夫人:“这不,她丈夫熬了十几载才坐到如今位置,年前婆母又被她熬没了,我是为她欢喜的。”
“你们瞧,这不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多扬眉吐气!早些年被婆婆管束,哪能见她频繁出入各种场合?这由她当家做主后,直接敲板将老太太生前定好的婚事退了,给儿子娶了娘家侄女,好大的魄力,瞧瞧!这分明才是重获新生啊!”
说到这里,她有点酸。
她就不能做戚清徽的主
赵云岫是这时醒的。
人还是混沌的,可听了这话……清醒了。
赵云岫没忍住笑了出声。
意识到场合不对,刚要收敛。
将军夫人就随心了:“哈哈哈哈哈。竟然还有这般渊源。”
兵部尚书夫人猛地捏紧帕子。
她恨啊。
这口气,从嫁入京都起,就堵在心底,咽不下,也散不去。
凭什么,她处处争强,八面玲珑,却就被荣国公夫人踩着!
然后……踩了那么多年。
丈夫丈夫比不得,儿子儿子也比不得。
她还曾往掌家的戚二夫人跟前凑凑,好挑拨几句,离间她们妯娌情分。
谁成想戚二夫人竟是半点情面不留,当场就把她教训了一顿。
呵,妯娌之间哪来什么真心交好?
不过都是面上装模作样,摆给外人看的体面罢了!
也正因如此,她从太傅夫人嘴里得知明蕴是个不好拿捏的性子,便心头一松,特意带着儿媳炫耀。
可……
难堪的怎么成了她?
“夫人莫开玩笑了。先前那门婚事是我对过八字,实在不合,这才无奈退的亲。”
兵部尚书夫人强撑着体面,唇角噙着几分刻意的笑:“定下侄女……这般亲上加亲的门第联姻本就比比皆是,怎么就为难小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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