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念戚清徽了。
刚生了念头,随着按揉,疼意骤然漫上来。
明蕴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荣国公夫人扫了一圈内室,不见戚清徽身影,不由拧起眉:“令瞻呢?他明明告了假守着,方才还在这儿,转眼人去哪儿了?”
戚二夫人抽空低声回道:“那位来了,昨夜后半夜就到府里了,国公爷陪着下了一夜棋,令瞻总得过去一趟。”
荣国公夫人一时没回过神,愣了愣:“那位?”
等品过味来,她脸色顿时古怪,压低声音:“他来做什么?”
简直像有病。
“戚家刚得了嫡孙,圣上怎么火急火燎往这儿蹦跶,他不知自个儿讨人嫌吗?又不是他的孙子,别是没安好心吧。”
戚二夫人也暗自纳罕。
戚清徽是得圣宠不错,可也不至于明蕴刚生产,府门外前脚按规矩悬了弓,昭告添了男丁,后脚圣驾就踏了荣国公府的门。
昨夜婆母还在祠堂,她特意去禀报了一声。
戚老太太当时什么都没多说,只冷冷嗤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的寒意,戚二夫人至今记着,便知这事绝不简单。
————
书房内烛火摇曳,棋盘落子清脆。
戚清徽推门而入时,荣国公正与永庆帝对坐案前,局棋下得泾渭分明。
帝王心思早已飘远,可荣国公半点不让,步步紧逼,彻底锁死棋局,又胜一局。
眼见永庆帝面色愈发沉郁,戚弘渊字字戳人。
“臣府上刚得了嫡孙,满心都是欢喜,连带着这手气都旺得离谱,便是想刻意输上一局,都难啊。”
永庆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的嫡孙?”
“弘渊,朕如今都坐在这了,你该清楚,朕为何而来。”
他抬眸看向缓步踏入书房的戚清徽,目光沉沉带着审视。
“昨日明氏分娩,直至顺利诞下子嗣,太后心中一直挂念,朕在宫中左等右等,始终没见你遣人往宫里递一句消息。”
他指尖轻叩棋盘:“索性便亲自过来了。”
圣驾亲临,荣国公即便满心戒备,也只能尽心招待,断无将人逐出门外的道理,陪着对弈周旋,一味和稀泥,生生耗着永庆帝的耐性。
“你们,也不必这般处处防着朕。难不成朕还会对他的血脉下手?”
永庆帝语气带着施压:“令瞻,不把孩子抱来给朕瞧瞧?”
戚清徽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没有半分退让,沉声开口:“臣以为,没必要。”
一句话落下,永庆帝骤然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案沿,周身戾气骤起,冷冷盯着戚清徽。
“的确没必要。”
他字字冰寒,带着刻意的打压与试探,“毕竟日后,朕自会为你另择名门新妇,明氏所生的孩子,好生养着便是,不必你过多费心。”
“太后已催了多回,命你尽早认祖归宗。这亦是朕的意思,由不得你们戚家拒绝,后续诸事,朕会安排妥当!”
永庆帝冷笑:“可令瞻,你是聪明人,该清楚,朕的脾气。”
“朕也舍不得为难你。”
“可你若非要与朕硬碰到底?那这孩子,朕不认,那他一辈子都是上不了宗室玉牒的私生子。于你于他,都没半分好处。”
永庆帝甩下这句冷语,袍袖一拂便转身往外。行至书房门口,他脚步忽顿,似漫不经心般回头,淡淡问道:
“这孩子,可有想好名讳?”
戚清徽立在原地,久久缄默。
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空气沉得像要窒息。
就在永庆帝眉峰渐蹙、耐心将尽时,那道挺拔如松的脊背,终于像是被皇权沉沉压垮。
他声音微哑,一字一顿,带着被逼至绝境的妥协:“只有小名。”
“还请……圣上赐名。”
他终究是低了头。
永庆帝望着他。
笑了。
看啊,人就得识时务。
戚清徽回到瞻园时,允安早已饿得焦躁不已。
明蕴很绝望,已经不去拢衣领了,就让其敞着。
那处雪白的刺眼。
好不容易通了奶水,允安被抱到明蕴身边,眼睛都没睁,小脑袋就一个劲乱拱,急着找吃的。
见他进来,戚二夫人会意一笑,领着一众人退了出去,连荣国公夫人也一并拉走。
明蕴年轻,明显不自在。戚清徽通医理,且留着是夫妻慢慢摸索。
允安寻不到,立刻瘪嘴要哭。戚清徽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帮他寻对了位置。
片刻后,细碎的吮吸声轻轻响起。
安静里,两人猝然对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明蕴觉得这样不行。
她要强,不能尴尬。
那尴尬就得让戚清徽来承担了。
于是,她打破死寂。
“你儿子真是半点都没随你。”
戚清徽总觉得不是好话。
果然。
明蕴:“你经验老道,这种事,哪次黑灯瞎火没找准?”
第425章 教她心要硬,不可妇人之仁
天色微亮,城门缓缓开启,城外的摊贩早已支起了摊子。
风势凛冽,吹得行人纷纷拢紧衣摆,缩着脖子呵气搓手,一路哈欠连天。
永庆帝已坐上回宫的御驾。
他斜倚在车壁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膝头,一旁侍立奉茶的汪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知静默了多久。
永庆帝终于开口,声音沉淡威压:“太子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不等汪公公回应。
他淡淡道:“他随他母亲,短命。”
“这些年朕任由他私下折腾,倒是盼他能有些胆色,真闹出点什么动静来,也算没白养这场。可惜命太短,就怕胆子也短。”
这话,汪公公可不敢接。
永庆帝闭眼:“老四除了逢迎,旁的没什么本事。老七更不必提,满心只知玩乐。朕这几个儿子,挑来挑去,竟挑不出一个像样的。”
他忌惮荣国公府,也忌惮戚清徽。
可那又如何?
戚清徽再能耐,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用得好是刀子,用不好……那也是以后的事了。许他尊荣,他便尊荣。若要收回,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那是戚檀生的。
在他这里,总要不一样些。
————
荣国公府长房诞下嫡脉子嗣的消息,不过半日工夫,便在京中权贵圈里传了个遍。
各府当家主母纷纷备了贺礼登门,一应应酬,皆由戚二夫人出面接待。
她处事利落周全,竟不动声色地将人一一挡了回去,既全了各家体面,又不曾扰了明蕴的清净。
镇国公府也来人了。
镇国公夫人送上贺礼,便说家中有事匆匆告辞。旁的绝不多说一句,就好似只是世家之间的正常往来。
她才走,明家便来了人。
戚二夫人稍作沉思,到底不好做主,便让人去喊映荷过来。
礼部尚书府。
明老太太难得眉眼舒展,笑意漫过眼角细纹,对着身侧垂手侍立的婆子缓缓开口。
“难怪昨儿上香,状如莲花,我说就是有好兆头。”
“我心里,哪一刻不是记挂着蕴姐儿?她是我自小捧在手心长大的,打小就疼进骨血里。”
还要说什么。
“老太太!”
派去荣国公府的卞嬷嬷,快步掀帘入内。
“如何了?”
明老太太立时起身,“可瞧见蕴姐儿母子?”
卞嬷嬷躬身低首:“映荷道娘子这会儿睡着,姑爷发话了,谁也不许去惊扰了休养。”
明老太太颔首:“是该如此,万事皆不及蕴姐儿静养要紧。”
“老太太命老奴送去的长命锁,映荷双手郑重收下了。她再三叮嘱老奴,务必替娘子传话,说是娘子临盆之前,早早吩咐下来的。
一听这话,明老太太忙急着问:“什么话?”
卞嬷嬷把头压低,不敢去看明老太太脸色。
“明家若肯送东西来,足见祖母心里还惦记着我,长者赐,不敢辞,收下便是。我如今身子沉,行动不便,许久不曾去给祖母请安问礼,心里实在不安。回头让府里挑几盏上好的燕窝让人带回去。”
看着是很孝顺尊敬的样子。
就好似没有过隔阂。
卞嬷嬷双手奉上拿回来的燕窝,放轻呼吸,继续道:“近来天寒地冻,祖母该惜身静养,虽说同处京都,可明府与国公府隔得远,车马劳顿实在不妥。待回头孩子满月摆酒之时,也万万不敢劳祖母来回奔波辛苦。”
说罢,她猛地跪到地上。
明老太太面上血色骤然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她倒是好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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