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对他掏心掏肺,谁对他虚情假意踩进泥里,他全都记着。
对他好的,他拼了命也会记一辈子,护一辈子。
可那些欺他、辱他、利用他、把他当作棋子随意摆弄的人,他也会死死记着,一分不少,百倍奉还。
他看着地上瘫软的窦后,眼神没有半分波澜:“窦家已经没了,你最倚重的兄长也死了,没了靠山,没了权势,母后这般心高气傲的人,本就活不下去。”
“既然母后难以抉择,那儿子便替你定了。”
“就选第二条吧。”
谢斯南恭敬朝她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这就送您上路。”
————
天寒地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昨夜那场腥风血雨后,京都整个变了样。
运尸的官差拢着袖口,使劲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见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不禁抱怨起来。
“真是造了大孽了,你瞧瞧这些尸首,一个个死状凄惨,缺胳膊断腿的,血肉模糊成一团,看着就膈应人。”
他满肚子怨气无处撒。
“储君没什么本事,起兵谋反,败了不说,还将咱们这些当差的连累苦了,平白多了一堆累人的苦差事。从城门到宫门这一条街,也不知要没日没夜收拾到什么时候。”
还要絮絮抱怨,忽闻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冷风。
“这是又要抄哪家?这一早上都抄了十几家了。”
旁边弯腰将尸首往牛车上挪的官差,抬手擦了擦额间的薄汗:“储军败了,皇后又趁乱作乱,意图篡位,败落了旧党总要清算,挨家挨户去捋人头。若非荣国公府,将军府,英国公府这些老牌勋贵及时赶至拦下,怕是后果不堪设想。虽说没能救下圣上,可至少太平了。”
“那也是。”
百姓惊魂未定,个个缩在家中,不敢贸然出门。
等尸体被拖走后,百姓们才纷纷小心翼翼走出来。
可天儿冷,地上血迹被冲过,可水还来不及风干,转瞬凝作一层薄冰,将青石板封得严严实实,那冰底下隐隐透着洗不尽的暗红。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们都听见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没事了。有荣国公府,将军府兜底,我们怕什么?”
“英国公府怎么冒出来了?我都许久没听说了,都要以为他们早就落没了。”
拄着拐杖的老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是愤懑:“圣上……死了便死了罢,他活着的时候,何曾体恤过咱们半分?如今一死,反倒要举国跟着行丧折腾,平白拖累底下人遭罪!”
话音未落,身旁的妇人慌忙扯住她的衣袖,脸色发白低声劝阻:“娘!您怎能口无遮拦?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当众说,传出去是要给全家招来灭门横祸的!”
老妪非但不怕,反倒红了眼眶,满心悲怆堵在胸口:“我哪里说错了?你忘了你妹妹是怎么没的?当初被武安侯府的纨绔强抢进门,受尽折辱,不过三日便含恨自尽了!”
她声音发颤,满是苍凉:“我老婆子去京兆府击鼓鸣冤,那些当官的个个趋炎附势,不敢得罪武安侯权贵,反倒把我硬生生撵了出来。一桩人命冤案,无人敢管,倒像是我女儿命贱,活该受死!”
“那时恰逢圣上銮驾出京巡幸,外头人人都吹捧他圣明仁厚。你爹走投无路,也信了这话,舍了性命拦驾鸣冤。可他连半句委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安上冲撞圣驾、以下犯上的罪名。不过三日光景,家里接连没了两个人,连灵堂都挤得放不下。”
第472章 小小的崽子,委屈呜咽
周遭的人听了话皆沉默。
迟家的事,他们街坊四邻都清楚。
也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这的确冲撞了仪仗没错啊。”
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啊!
很快有人唏嘘。
“就算不是圣上亲口下旨置人于死地,也是冷眼默许底下人肆意拿捏。半分不肯垂怜寻常百姓的冤屈,半点也不愿听民间疾苦声。”
“在那位圣上眼里,咱们这些升斗小民,不过是不值一提、随意碾死的蝼蚁罢了。”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一阵骚动,一群百姓纷纷朝着朱雀街的方向奔去,脚步匆匆,神情激动。
有人边跑边喊:“长公主府的人在朱雀街口贴告示了,都快去瞧瞧新鲜!”
路人闻声纷纷跟上前去,围在告示前议论。
“什么!前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军饷贪污大案,当初牵连的官员尽数被抓问斩,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咱们百姓看的幌子!真正的主谋却没事,就是圣上刻意包庇的二皇子!”
二皇子后来虽说也死了,可压根就没在他最该偿命的时候死,真是便宜占尽了!
有人咬牙愤懑:“军饷是边关将士的血汗活命钱,也敢伸手贪墨,简直丧尽天良!”
“我一直疑心当年尉平将军战死边境,内里根本就大有蹊跷!”
有人压低声音:“怕是那会儿军饷早就被层层贪墨克扣了,边关将士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气力拼死御敌?”
“最后纵然勉强打赢了胜仗,却折损了无数儿郎性命。那些将士,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咱们京都百姓筑起了一道保命的高墙啊!”
皇家的肮脏,明明该掩盖住了。
百姓不知怎么被昭告出来了,可谁见了不气得牙痒痒!
“二皇子尚且暂且不论,那储君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背地里还是邪教头头。”
“祸害多少女子了!”
“犯下弥天大罪,到头来照样被皇家层层保下!”
“说到底就是姓谢的皇室高人一等,犯下滔天大祸、伤天害理的恶事,总能明哲保身,半点惩罚都落不到头上。”
众人皆是满心不齿,低声唾骂:“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就这般偏私护短、毫无仁心,还被吹捧成什么明君,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荣国公府内。
明蕴得知此事,也清楚长公主的算盘。
她是真恨永庆帝,恨不得让其遗臭万年,不得瞑目。
可这恨意之外,长公主也揣着十足的精明。
她大张旗鼓撕破永庆帝的脸面,既是泄了心头积年的恨意,也是桩投名状。
毕竟,太后可被送去道观了。
明蕴坐在床沿,细心给悠悠转醒的戚二夫人喂着汤药。
戚二夫人脸色惨白如纸,额间磕碰的伤口缠着一圈素白纱布,气色虚弱得很。
“昨夜,真是辛苦你了。”
明蕴舀着药汁吹凉:“叔母何必见外,本就是我该做的。”
戚二夫人:“宫里那位没了,纵使他这个畜生,可按祖制礼法,依旧要按着皇家规制发丧。”
明蕴颔首应声:“不错。不论过往是非功过,朝堂规矩摆在那里,朝中官员、世家女眷,按例都要入宫守灵。”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叔母不知,谢缙东实在心性狠绝,下手毫不留情,那位死状极惨,骨头一个个都挖出来了,夫君与公爹他们昨夜入宫救驾时,亲眼见的惨状。”
“后来请了弘福寺主持入宫超度,高僧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摇头叹道,怨气太重、形骸残缺,不宜久停,唯有尽早入土建坟,方能安魂息煞。”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了。
是回头说给别人听的。
戚二夫人:……
戚二夫人没好气:“别和我绕弯子说这种话,我现在不想动脑子,想想就疼。”
明白了。
明蕴笑了。
表示。
“叔母只管养病,不必入宫守灵。估摸着午后,就匆匆葬去皇陵了。为他弄什么排场?简直浪费。至于棺材里头的是不是装了那些骨头,就不得而知了,挫骨扬灰谁又知道?反正只是走个过场。”
戚二夫人笑了。
可她身子虚弱,精神恹恹。明蕴喂完汤药,小心扶着她缓缓躺下掖好被角。
临出门前,她看向屋内伺候的婆子,语声沉静吩咐道:“你们好生在跟前守着照料。”
“大夫交代过,这几日叔母若是犯恶心想吐、时常发晕,都是伤病后的寻常症候,不必过分惊慌忧心。好生静养将身子慢慢养好,过些时日自然便能缓过来。”
“是。”
————
京都大局尘埃落定,戚锦姝才终于做主,带人返回枫林别院。
昨夜潜来行刺的歹人,早已被暗卫清理得干干净净,别院重归安稳,可戚锦姝头疼欲裂。
她压根顾不上身旁那个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的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哈,我儿子,是我儿子。”
转瞬又面目扭曲,将牌位扔到地上。
“我儿子是活的!”
戚锦姝分身乏术,满心都挂在怀里不肯进食的小允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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