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在人前细心替她拢紧衣襟披风。
院中遍地盛放的胭脂扣,就让荣国公夫人酸得不行。
——“令瞻特地为你种的,他倒是对你用情至深。”
那分明是戚清徽爱侍弄花草,与她何干?
可戚清徽未出言辩驳。
明蕴便也缄口不点破,安然收下这份旁人眼中的偏爱与体面。
她甚至很配合。
每日天未破晓,明蕴会按时转醒,耐心为他穿戴朝服,陪着他用完早膳,一路送至戚府门前,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戚清徽屡次劝她不必如此操劳,大可多休憩片刻。
可明蕴心中自有思量,她不愿二人相处之间,留下半分能够指摘的纰漏。
戚清徽予她无上尊荣,护她安稳无忧。
那她,便恪守本分,做好该做的一切,才不负这份相待。
允安迟迟没等到明蕴答复,不免扯了扯她的衣摆催促。
明蕴骤然回过神来,敛去心底纷乱思绪。
见允安睁着清澈的眸子静静等着,戚清徽也在一旁默然伫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似也在等候她的答案。
“嗯。除了允安,娘亲最在意的,便是你爹爹。”
允安立刻满意点头。
是这样,没错!
戚清徽也不觉得有毛病。
明蕴处处周全待他,事事妥帖上心,这份在意,从来真切可感,便是不说,他也知晓。
戚清徽适时开口:“好了。”
“莫再扰你娘亲,让她好生歇息。”
允安抬起稚嫩的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明蕴的后背,学着平日里旁人哄睡的模样。
“娘亲快睡。”
然后…明蕴没睡。
允安拍着拍着……眼皮渐渐沉重,绵长均匀的呼吸缓缓散开。
嗯,他睡了。
明蕴:……
戚清徽:……
明蕴缓缓抬眸,嗓音轻淡:“允安的事……”
戚清徽望见她眼底压不住的倦意:“先休憩,等你醒后再谈不迟。”
明蕴却格外执拗。
戚清徽见状,不再劝阻,将自码头归来途中一路问询允安的诸多话语,简略道来。
待他说完,明蕴去看允安前襟的那一团乱麻。
她的确不擅长女工。
明蕴眉心微蹙:“你怎么看?”
戚清徽:“荒谬。”
“可允安当日并未踏出府门,分明是在宅中凭空消失。”
“他也是在郊外东边那片骤然出现的。”
戚清徽语声沉了几分,眼底带着几分晦涩:“他能背出我写的文章。那篇文,乃我早年在国子监闲时所作,一直压在书房深处,从未示人,我亦从未教过他。”
除却这篇文章之外,允安还道出了他那满满一隔间的记仇小本本。
都说戚清徽温润端方、君子如玉。可他从来不是旁人眼中那般无瑕君子。
他骨子里比谁都小心眼。
只是他生为戚家嫡子,身负家族荣辱,一言一行皆被规矩束缚,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喜怒不能形于色,心事不能轻与人言,连心底的怨怼、不甘、戾气,都要死死压在骨血里。
那些不能外泄的情绪,不能与人道的隐秘心思,只能尽数宣泄于纸上。
此事除却早已离世的祖父,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戚清徽目光落在允安熟睡的小脸上,声线压得极低。
“允安如今识字极多,落笔已然有风骨,那笔锋架势,有我的影子。”
再不是软趴趴的了。
“我被派去外头办案前,才同他提过,回京便教他《幼学琼林》。而今他早已烂熟于心。便是《礼记》这般典籍,随意问及,他都能条理分明,说出一番道理。”
“他说这些是我教的。”
“按照允安所言,他消失了一个月,可在那里,待了足有一年。”
戚清徽:“我信。”
不说戚清徽信,便是明蕴……也信。
允安的变化不小。
当然,也许并不属于那边。瞧着圆润了,可还是那么小小一团,没有长个子。
明蕴指尖一遍遍抚过允安的眉眼轮廓。
方才允安扑上来亲她的那一下,那样自然,那样理直气壮。
这样的亲昵与依赖,从前竟是几乎没有过的。
还有他那番话,不响,不重,却字字句句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闷闷地疼。
她分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可她偏偏没有。
许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戚清徽温声安抚:“他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受委屈,这便够了。”
戚清徽俯身,温柔替母子二人拢好被褥,温声道:“安心歇息,我就在这儿守着,允安不会再消失。”
明蕴压下心底杂乱愁思:“这些时日,夫君耽搁了不少公务。”
戚清徽:“不妨事。”
“夫君本就劳碌繁忙,还要分心挂碍孩子,里外费心奔波,实在太过辛苦。”
要是那个戚清徽,能听出这是客套敷衍了。
可现在这个……
很宽慰。
戚清徽:“这是什么话?都是我该做的。”
这一番对话,彼此都很满意。
戚清徽:我们恩爱。
明蕴:是的,在演戏。
第491章 爹爹有点不像样
翌日天色微亮,晨曦未透。
戚清徽起身。
明蕴近来难得安眠,此刻睡得沉。戚清徽生怕惊扰了她,刻意放轻动作,连衣料摩挲都压得极缓。
刚规整好朝服,榻上的允安便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崽子不用人叮嘱,蹑手蹑脚蜷身爬下榻,落地时还刻意踮着脚尖。
出了寝房。
戚清徽:“怎么那么早起?同爹爹一同去用早膳?”
允安看他:“我是有话要提点爹爹。”
戚清徽:?
允安:“我觉得爹爹多多少少有点不像样了。”
戚清徽:??
允安:“昨儿娘亲用完膳没胃口,爹爹难道就没有作为吗?”
有。
戚清徽:“我让她多吃些。”
允安很操心:“口头叮嘱有什么用?娘亲多吃了吗?”
戚清徽垂眼睨他。
这是什么话,药吃多了嘴里寡淡,他总不能强喂吧。
何况……何况昨儿明蕴算是这一个月里吃得较多的了。
明蕴……比谁都想快些好。
允安把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叮嘱:“你今儿去枢密院,记得跟副使伯伯说一声,让他家里允些蜜饯,娘亲爱吃。”
崽子全然忘了,这会儿的爹爹早已入阁辅政,已不在枢密院当值了。
戚清徽眉心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讶异:“你娘亲爱吃?”
明蕴鲜少碰蜜饯,即便案上摆着,也从未主动取用,何时竟偏爱起这口了?
“当然!”
允安答得脆生生,郑重补充:“别瞎带去外头铺子买。那些蜜饯味儿不正,太酸,娘亲只稀罕副使夫人做的。”
戚清徽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见他不语,允安恨铁不成钢。
“记住了,别忘了。”
末了还叹口气。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疼媳妇的事情,还要我来教你吗?”
戚清徽:……
————
骤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碎成一片迷蒙水汽。
映荷撑着伞从外匆匆入内,虽是刻意避着雨走,裙摆依旧被浸得半湿。
她如今身怀有孕,行动稍显笨重,将屋内敞开的窗扉一一合拢。
“奴婢方才过来,碰见了二夫人身边的吴妈妈。她问询娘子身体可好些了,就差明说等娘子好了便交还掌家权。”
明蕴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
二房叔母从无贪恋掌家权柄之心。只不过见她身子倒下,体谅代为照拂。
府中大小人事、银钱开销,唯有尽数掌控在手,方能腰杆挺直,进退有底气,不受掣肘。
这是明蕴在夫家立身站稳的依仗。
府中事务的确要尽快收回手中。
明蕴语气果决,没有半分迟疑:“等雨停了,我便去二房交接。”
映荷蹙起眉头:“娘子身子还没养好,大夫再三叮嘱,要安心静养,万万不可劳心费神。”
何必那么急。
可明蕴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再劝也是无用。
映荷不死心劝:“娘子也趁着这次,松快松快。”
“不必多言。”
明蕴听着外头雨声:“这场秋雨落下来,天眼看着就要转凉了,你多留意阿弟那边,抽空往书院送些御寒衣物过去。”
“奴婢一早便遣人送过去了。”
映荷:“公子清瘦了许多,想来在书院读书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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