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把裴尚放在眼里，可是现在，那双眼睛平淡无波，顾瑾才感觉到一些心慌。


    裴尚看着坐在一旁看护椅上给自己削苹果的顾瑾，只觉得毫无感觉。


    他原本想要的，不过是眼前的这么一份安宁和认可，甚至不需要顾家人真的对他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他们只需要每天一点点，每月一点点，或者说每年一点点的接受自己就可以。


    但是，他见到过顾家所有人对顾幺的疼惜，他的心便如烈火烹油一般的煎熬。


    顾幺走的那天，顾夫人抱着他痛哭不止，顾昀恶狠狠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他，顾瑾只是扫了他一眼便转开头去。


    在那之后，原本就是透明人的他，更是像是不曾在顾家出现。


    即使是龟缩在这个身体里，他也是看得到那个人用他的身体做了些什么。


    像之前被抢走车，回到家没饭吃都是家常便饭，在那个家他不敢造次，所以真的是只能饿肚子，可是他却自顾自的做饭，惊呆了顾家的一众人。


    想到这，裴尚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瑾惊了一下，心里一喜，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在裴尚的笑容收敛起来之前将苹果递给他。


    “小尚，吃个苹果吧。”


    裴尚看着顾瑾，缓缓开口。


    “顾二少，其实你不用做这些的，我这个人虽然穷吧，但志不短，只要是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遵守的，你不用担心。以前的十九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以后的十九年，二十九年，三十九年，四十九年我就能怎么活，我一定会长命百岁，一生顺遂的。”


    说完，裴尚笑了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个他亲手打造的未来。


    顾瑾的笑容淡了下来，眼里带了些疲惫。


    “不是的，哥哥是真的知道错了。”


    裴尚看着那个苹果，继续说。


    “那你大概是忘记了，我从来不吃苹果的，小时候难得吃一次水果，所以有人送到孤儿院一大箱子的苹果，所有孩子都拼了命的吃，可是我们平时哪里吃过那么多水果，吃完后，每个人都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我最严重，整整吐了三天，高烧四十度，差点没了命。”


    顾瑾的表情更加苍白了下来，裴尚也没有心软，直接一把刀子扎了过去。


    “倒是顾幺很喜欢吃水果，顾二少，那才是你的弟弟，我这里就不用你操心了。”


    顾瑾整个人都慌了起来，一瞬间就想要落荒而逃，可，他怎么能，他有什么资格？整个顾家人有什么资格。


    顾瑾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裴尚却不想和他说话了。


    “你真的不用这样，我已经不期盼所谓的亲情了，对一个彻底死心了的人做什么都没用的，你们这么做，无非是想要让自己的负罪感更轻一些而已，对我没有任何意义的，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亲人了。”


    可其实，裴尚心里暗暗说道。


    他还有一个认可的亲人，这是那个人不在自己身边，或许，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但他给予他的那点温暖，和这一条命，足够他感念一生的了。


    顾瑾被戳中了心事，不得不起身，长了好几次嘴，却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等顾瑾到了门口，裴尚继续道：“我已经十八岁了，顾家没有抚养我的义务，所以，也不用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但是学业我会继续，我会申请助学贷款，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不要再互相干涉了好吗？”


    顾瑾立刻转过身来。


    可是裴尚却只是乖乖一笑。


    “拜托了。”


    他丢了十九年的弟弟在求自己彻底断绝关系，他的弟弟，彻彻底底的扯断了他们最后的那么一点亲缘，他曾经也渴求过亲情，渴求过关注，他们以为那些是他们的负担，是他们想要甩掉的包袱，但是现在……他要怎么弥补才能找回来弟弟？谁能告诉他？


    第101章 第二道光番外（裴尚视角）2


    顾瑾狼狈逃窜，等回到顾家，发现家里人竟然难得地齐全，就连顾幺都回来了。


    他们见到顾瑾回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就连顾家主也带着担忧。


    他是亲眼见过裴尚是如何一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被他忽略了太多，他那么清瘦，病床上的他仿佛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


    他的手也很粗糙，甚至指关节发黑发皴，他之前见到只会厌恶蹙眉，觉得果然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可是那天大夫无心说道：“这孩子真可怜啊，这手上是冻伤吧，看这厚痂，反复开裂过吧。”


    他才第一次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然后伸手触碰了一下，粗糙的让他都觉得铬手。


    第一次他开始去思考，那么多年，这个孩子是怎么活的。


    他的十九年，怎么过的？


    他是他的父亲啊，本来应该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可是从他一出生，他这个父亲就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了。


    那是第一次他开始正视那个孩子，在他们彻底决裂之后。


    而顾夫人听到动静也挣扎着下了楼，她看到顾瑾，小心翼翼问。


    “你把裴尚带回来了吗？”


    顾家其他人不敢说话了。


    到现在顾夫人都不知道裴尚和他们决裂的事情。


    顾夫人叹口气。


    “都怪我身子太差，太想那孩子了，跑去找他还自己低血糖，我们母子都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话呢，我就晕倒了。”


    顾瑾蹙了蹙眉，看向顾夫人。


    “妈，那天裴尚到底有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顾夫人摇摇头：“那孩子虽然有怨气，但毕竟是在我们身边一段时间了，不是那种会和长辈撒气的。”


    的确，那天的话真不至于让顾夫人晕倒，她纯粹是因为身体原因。


    顾瑾看向顾家主，顾家主一脸的尴尬。


    他只是担心妻子，然后又从长子那边知道妻子是去找了裴尚后才晕倒的，所以先入为主……


    他有些心虚。


    顾幺看着所有人，突然笑了笑：“顾爸爸，顾妈妈，哥哥，其实这次来，我是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的。”


    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了顾幺身上。


    “我想去国外留学了。”


    顾家其他人都还没有什么反应，顾昀却是立刻开口。


    “不行，我不同意。”


    顾幺看向顾昀。


    “大哥，你一直知道我想学服装设计，但国内的学校毕竟有限，我想……”


    “想都别想。”


    顾幺蹙起眉。


    顾昀却继续：“你是不是因为裴尚，想要给他腾位置所以才走？顾幺！我们顾家养你十九年，现在你就这么想着摆脱我们给别人让位置吗？”


    顾幺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昀：“哥，他不是别人，他才是你的亲弟弟。”


    “我不承认，我所承认的弟弟只有你一个。”


    顾瑾眯了眯眼，淡淡道：“哦，原来顾大少是这么想的啊？”


    顾昀这才惊醒，顾瑾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名正言顺的亲弟，现在话赶话的确是很伤人。


    顾夫人也有些火气：“顾昀，你怎么能那么说裴尚，他是……”


    “你们也不要装什么好人了，你们也很厌恶他，很不想他加入我们这个家庭不是吗吗？怎么？现在人走了，离开了，倒一个个突然开始装好人，现在呢？又要为了把他哄回来赶走顾幺？好啊，你们既然想要赶走顾幺，那把我也一起赶走好了。”


    顾昀说这话是胸有成竹。


    他从小被当做接班人培养，所接受的教育和顾家倾注的资源不计其数，他要是走了，就相当于一笔大的投资出现了问题，顾家可亏不起。


    “顾昀！你疯了吗？”这次反驳顾昀的人，却是顾幺。


    顾幺用一副十分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爸妈一直看重你疼你，不是你用来打压他们欺负他们的理由，而且我去国外留学是个人意愿，怎么就是被逼了？我不想再看着原本属于这个位置的人被我们一个个逼到绝境，从小爸妈就教我，不是自己的东西，私自占有就是偷，可为什么我长大了，你们却又教我不管不顾去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顾幺茫然地看着顾昀，茫然地看着顾家人。


    所有人沉默，顾瑾却是笑了一声。


    “真的是，一屋子的人，还没有两个十九岁的看得清呢。”说完，顾瑾就朝着楼上走，走到顾夫人身边，将之前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妈，他们不敢说，那我告诉你，裴尚被我们这一家子狼心狗肺的顾家人伤透了，他不稀罕我们顾家的臭钱，也不稀罕我们顾家这群人了，他说，他前面十九年怎么活下来的，以后的十九年，二十九年三十九年就能怎么活，所以，从此互不干涉了。”


    顾瑾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等他关上门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楼下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