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时经常不放心地化用假身份混进天歌阙,亲眼看着薄书砚调理好出关这才罢休,按理说薄书砚应当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对。
鬼境是上古战场遗留下来的亡魂的聚集地,里面全都是执念未消的地缚灵,万一不小心掉进去,倒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顶多困上几百上千年。
只有渡化清理鬼境内的所有怨气,通往人世间的出口才能打开,这个过程极为漫长,鬼境内亡魂无数,体量庞大,得耗费不少时间精力才出得去。
即使知道鬼境不会对薄书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宿时心中却还是蒙着一层不安的阴翳。
如果鬼境当真对薄书砚造成不了伤害……那个背后之人,为何会这般费尽心机把薄书砚送过去?
林暮歌当了薄书砚这么多年的私人医修,没有人比林暮歌更清楚薄书砚的身体情况,所以这件事情必须第一时间透给林暮歌。
远在藏宝阁监督重建之事的林暮歌懒洋洋地躺在轮椅之中,晒着太阳的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直到被一只黑乎乎的鸟一把扑乱了发型,林暮歌这才恼怒地把鸟抓在手里,“什么玩意?”
黑乎乎的传讯鸟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瞳,张口发出了宿时阴森森的声音,“薄书砚进了鬼境。”
林暮歌听见宿时声音的那一刻浑身一抖,仿佛碰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然把黑鸟丢开,“我草,宿时?”
“进就进了呗,怎么了……什么?!”
林暮歌宛如挨了一道晴天霹雳一般,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浑身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去了哪儿?鬼境??”
黑鸟看见林暮歌这般反应,心陡然沉了下去。
“那群傻*没人性成这样了?要拿鬼境困薄书砚??有病吧!”林暮歌破口大骂,抄起暗格里的短剑匆匆画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下一瞬全身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抽走,咬牙切齿道,“谁进鬼境都行,大不了花个几百年出来,唯独……唯独薄书砚不行。”
“……他会死。”
黑漆漆的传讯鸟骤然消散,那是主人手上力度骤然失控,攥碎的。
第9章
薄书砚落地时,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一片铅灰,灰色浓雾一般充盈着所有视野,能见度极低,那绝不是一个长期稳定开放的高级秘境应该有的环境和气味。
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亡魂怨气。
薄书砚在原定站定,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确实没有想到,在天歌剑剑芒所过之处,还能有漏网之鱼。偏偏他方才因为动用天歌剑而消耗太多灵力,体内状态异常,一时失察中了招。
这些浑浊的怨气似乎能完全无视薄书砚的护体灵气,贪婪地萦绕在薄书砚身边,似乎有什么更加诱人的东西藏在体表之内,让这些浓如实质的怨气肆意吞噬着那股清浅的兰香,企图往更深的血脉中钻去。
却碍于某种特殊的物质堪堪只能停留在体表,很难再进一步。
只是这种程度的怨气污染似乎也让薄书砚不太好受。他的眉心轻蹙起来,呼吸之间带上了呛人的尘土味,黏腻的血气从喉间开始蔓延。
怀中的烛缇幼崽感觉到爪爪下的冰凉皮肤在短时间内体温极不正常地陡升,不安地小小嗷呜了一声。
那双向来冰凉,如今逐渐滚烫起来的修长手掌轻拍它脊背,低声说,“不用担心。”
烛缇幼崽动了动湿润的鼻尖。周围那些浓郁的怨气无处不在,见缝插针地往烛缇幼崽鼻子里钻。
幼崽小小打了一个哈欠,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用爪爪捂住口鼻。然而即使如此,它还是疑惑地感觉到自己在闻到这些带着尘土朽木气息的怨气时,腹中饥饿再次鲜明地作起妖来。
薄书砚也听见了烛缇幼崽咕噜叫的肚腹。天歌剑被召唤在身侧,他若无其事地压着喉口的血,拨开浓雾一般的怨气,抬步往前走。
他玉白手指勾了勾烛缇幼崽的下巴,嗓音不知为何有些喑哑,语气却依旧安稳得仿佛行走在什么花海田园之间,“闻着这怨气,也会感到腹中饥饿么。”
烛缇幼崽很不好意思地缩了起来,用爪爪捂住自己的口鼻,“嗷呜。”不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一闻到这些怨气,口水就忍不住分泌。
这玩意闻起来比薄书砚之前递给它的烤鸡还要香,香得烛缇幼崽头晕目眩,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扑上去大吸一口。
按照烛缇幼崽躲在薄书砚怀里渡过无数幻境的经验,一般这种香甜诱人的东西都是甜美的毒药,就为了让身在其中的人放松紧惕,难以自制,沉沦的那一刻,也将会是致命的一刻。
而且,薄书砚没说能吃,那就不能吃。烛缇幼崽舔吧舔吧嘴,硬是狠下心来,没有大吸一口浓郁的怨气。
周围能见度极低,天歌剑亮起炽热的剑芒,也难以穿透浓浓的灰雾,只能堪堪照亮脚下的路。
只见怨气不见怨鬼,薄书砚原地站定片刻,微微闭了闭眼。
他试图放出神识来代替肉眼探索周围,可是他的神识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黏腻腥臭的怨气,所探之处皆一片灰蒙,极其令人不适。
不知走了多久,薄书砚脚下开始出现了沾着灰褐颜色的青砖,他顺着石砖的纹路向前走,路边两侧逐渐出现了老久的石房。
嘎达一声,薄书砚脚下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俯身查看,这才发现他踩碎的,是一片微微泛着彩光的黑色鳞片。
那是魔鳞。薄书砚在那些完全兽化的魔族身上见过不少,再熟悉不过。
这片不知被哪个魔族褪下的小小鳞片轻飘飘落在街上,被外来者踩碎的那一刻,似乎打开了什么难以觉察的开关,方才还空无一人全是浓雾的街上逐渐显现出了影影绰绰的行人身影,行人结伴出游的窃窃私语声,街上摊贩卖力的吆喝叫卖声,一股脑纷纷涌了过来。
烛缇幼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一个形容枯瘦的老人擦肩而过撞了薄书砚一下,慌忙扭过头来,露出一张不似活人的青黑色面皮,眼眶里装着的不是漆黑圆润的眼珠,而是一层泛着死气的青白眼仁。
他面上覆着一层不规律的青灰魔鳞,稀疏发间的魔角断了大半,裸露在体表之外的魔鳞似乎是在地面上狠狠摩擦过很长一段时间,上面的鳞片大片大片地翻开磨损,露出血液干涸掉的可怖伤痕。
烛缇幼崽当场炸毛,差点跳起来。
“不好意思啊,魔老了,看不清东西,不好意思。”老人不好意思地连连弯腰道歉,随后又一瘸一拐地走远。
浓郁的灰雾依旧充盈在周围,然而一人一兽猛然发现,他们能“看见”东西了。
街上的人流逐渐增多,有年幼的魔族小孩在街上嬉戏打闹,纸糊木扎的幼稚纸鸢被他们攥在手里,异常兴奋地想找一处空旷的草地放。
这是一座魔族居住的城池。
烛缇幼崽看入了迷,它从小生长在盘龙秘境里,没有机会见过这般热闹的魔族城池,于是睁大着眼津津有味地看着。
方才攥着纸鸢的魔族小孩跑累了,刚好停在了中间,他扭过头看见人流中不知何时站定了的一人一兽,于是哼哧哼哧跑过来,用稚嫩的童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哇?你是人吗?还是妖啊?”
好高。
他们这里的魔都生有魔角,体表覆着鳞片,尾椎处生有魔尾。
这人身上的气息闻着不像人,哪有人身上会带着这么奇特的香气,并且还不知为何越来越浓。
薄书砚垂着眼眸看向幼魔,他眼前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雾,什么都看不真切,包括凑到眼前的这只幼魔,“不知道。都有可能吧。”
幼魔凑过来的时候,浓郁的灰雾自动向两边驱散,于是一张裸露出半边白骨的脸就这样贴了过来。
烛缇幼崽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凄厉尖叫一声,崩溃无助地在薄书砚衣襟处刨了一通,终于找到衣裳夹层的入口,飞速钻了进去,打着寒颤般抖得厉害。
薄书砚看不清。当然,他若看得清也不会如何,他拍了拍衣襟处鼓起的一通,问,“吓着了么。”
“鬼境里都是死了很久的地缚灵,他们不会伤你,不用怕。”
幼魔仅剩的一只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道,“哥哥,你好像不太好,你要去我家休息一会吗。”
薄书砚笑了一下:“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把陌生人带回家么。”
幼魔嘿嘿一笑,晃了晃断了半截的尾巴,拽起薄书砚的衣摆慢慢往前走,“没关系的。我爹爹修为高强,可厉害了,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厉害魔。连打铁的李叔都打不过他。”
“他允许我们把需要帮助的魔带回家过的,你放心来就好了。”
薄书砚对于这只幼魔的敏锐有些意外。他顺着力道稳步往前走,说,“我不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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