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街道的尽头走去,两边的魔族居民们正把晒好的稻谷收回去,那些稻谷隔着岁月的距离,呈现出一种黑糊细小的模样,看着与正常稻谷不太一样。
他们晒的稻谷数量不多,没过多久就收完了,见薄书砚一行人路过,还会问他们是外乡人吗,要不要进来喝口水,吃顿饭。
薄书砚谢过出声的居民,继续往前走。
放纸鸢的幼魔终于再次拥有了未曾破损的纸鸢,这道纸鸢是他娘给亲手给他做的,当年还没有来得及放出去,他们村子就在大规模的献祭邪术中湮灭了。
当今魔尊打着开疆拓土的旗号,将他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那点可怜粮食征走,将青壮年魔族征走,徒留老弱病残在这里等死。
最后还要落入其他图谋不轨的魔族手里,当做那畜生增补自身修为的材料之一。
幼魔看见薄书砚惊喜地冲过来,薄书砚蹲下身,摸了摸幼魔的脑袋。
烛缇幼崽看见冲过来的活物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这回听见薄书砚和幼魔交谈的声音,再好奇也不敢睁眼了。
还是薄书砚心下好笑,说,“不吓人。”
烛缇幼崽这才胆小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了一只容貌稚嫩的幼年小魔。
薄书砚没骗它。
鬼境的地缚灵只有在真正放下执念之后才能彻底化解怨气,解放魂灵。不能彻底渡化这些地缚灵,让他们去转世投胎,薄书砚已留遗憾。
幼魔一家把他们剩下的生命石都捧了出来,那些灰扑扑的生命石在当时的紧急情况下替薄书砚争取了很多时间。
每一个魔族都有他们无法解开的执念。
执念过深,便成怨念。
小到没有放出去的纸鸢,没有回家吃上的饭菜,外面没有收回来的稻谷,大到戛然而止的生命,眼睁睁看着亲人血肉绽开的画面。这事情,只能靠地缚灵们自己想通。
不过若是能短时间内想通的话,他们也不会因为执念过深而变成地缚灵了。
有些因果,薄书砚纵然想帮,也难以参与进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街的尽头。
旧石墙上凭空开着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门栓布满了锈,木头破旧裂开,从缝隙中,看见门后面是一片漆黑。
薄书砚顿了一下。
他抬手虚虚叩在木门上,闭上眼睛。
很遗憾,灵识伸不到木门以外的世界。
薄书砚脸色微不可查地白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轻吸一口气,抬手召回阵法中间的天歌剑,推开门,走在最前面。
烛缇幼崽动了动鼻子。妖族的嗅觉很敏锐,它又开始闻到弥漫开来的兰香了。
烛缇幼崽不安地踩着林暮歌的腿站起身,望着薄书砚消失的身影,呜啊了一声。
林暮歌眉尖也没松过。他往后望了一眼,总觉得事情可能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他倒宁愿这扇门后就是正常的世界,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无轻仙尊抢不过宿时,落入宿时手里,也总比落入不知来路前途的鬼境出不去要好。
薄书砚那药,已经不能再吃了。
林暮歌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宿时取回自己的本命剑,也紧随其后。
薄书砚眼前一阵眩晕。
他进去之后,眼前因为时空扭曲导致的黑暗很久才散去,周遭依旧是毫无灵气的环境,这对他而言不是好消息。
天空是暗红色的,一轮血月挂在天边,照得四处都是血色。
刺耳的尖叫声穿透天际,地面开裂,露出深处无声翻滚的岩浆,那是有活物不小心掉进去的声音。
更强烈的怨气和杂乱的魔息充盈在空气里,这里没有阳光,肉眼可见的不是人,也不是魔,是一个个长得似人似妖的生物。
薄书砚来不及细看,他被那更加浓烈的怨气冲得神色微白,体内那股平息很久的东西在这浓烈的怨气中似乎又要破土而出。
这里的怨气不是灰蒙蒙的。
是尖锐的、浓郁的黑。
那颗维持正常灵气的丹药叠加师父给他的丹药,能做到防止怨气侵染,也足够薄书砚应付突发情况。
被那股更加浓烈的漆黑怨气一冲,堪堪维持着的药效彻底破碎。
宿时刚踏进来,一只黑乎乎的蜥蜴从他脚边爬走,他差点没踩上去。他躲开那蜥蜴,看见薄书砚一动不动站在前面,于是大步走上去,“剑仙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薄书砚偏过头捂住唇,蓦然喷出一口温热的血来。
这一口血好像喷出了他最后的生机,那副向来挺拔的雪白身影轰然倒塌,宿时大脑宕机,身体已经比脑子先一步,接住了那具因为爆发剧烈疼痛而痉挛着的身体。
第23章
平静如湖面的情况瞬间被打破。
宿时接住这具已经脱力的身体, 那些温热的血泼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血液很快烧干烧焦, 在地上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暗色。
反噬爆发得毫无征兆,又太过剧烈, 就连薄书砚自己也没能提前预防。
那用于急救的青色丹药给了薄书砚数日如寻常人无异的良好体验, 也同样提供了远超数倍的反噬。
那一口血, 只是开始。
身上每一寸经脉都在皲裂, 灵根在萎缩,识海失去防线,脆弱的血肉挡不住海量的反噬, 对人族极其严苛的环境更是让薄书砚的情况雪上加霜。
怀中人慢慢被血浸透,宿时呼吸之间全部都是血味,他的眼睛仿佛也被血染了, 魔瞳猝然缩成一条细线,格外鲜红。
林暮歌冲过来点了薄书砚周身几个大穴止血, 摸出一块玉珏捏碎,在几人周围形成防御罩,隔开所有不利的环境因素。
宿时手中有什么算什么, 通通一股脑地往薄书砚口中塞,可薄书砚喉间有血不断上涌, 那些有备无患的灵药送不进薄书砚的口中。
宿时用手接,接了一捧又一捧的血,被温血打湿的手在发抖。
一个在血与汗中厮杀长大的魔族, 一个永远热衷竞争的魔族, 怎么可能害怕血。
可他如今看着这些血止不住地从那具弯伏的身体里流出,看着这个人的脸色慢慢变成血色淡薄的苍白, 看着这人无力地汗湿的长睫,呼吸心跳都变得微弱难以捕捉,仿佛连带着自己全身的血液也都流干了。
林暮歌用轮椅背部撞开宿时,用力掰开他的手:“宿时,没用的,他咽不下去,这些药现在用出不了效果……”
兰香再次弥漫开来,混在无声蔓延的血气里,宿时脸上的神情完全隐没下去。
林暮歌草草抽出一沓符咒引燃,又丢去几大包灵石进去,火焰烧出一道聚灵阵的模样,作了一个简单的临时聚灵阵。
人族喜灵气,灵气富足之地对他们的修行和恢复有显著的增益,在魔气或怨气弥漫之地久待,轻则灵体不适,重则修为受损。
那聚灵阵是给薄书砚的,也是给他的。林暮歌一掌拍在薄书砚的背后,远远不断地给他输送温和的灵气。
反噬来临之时,已经不是外力能干扰的了。
林暮歌这点灵气对薄书砚而言算是杯水车薪,可如今只能靠这种微薄的方式帮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扛过反噬。
药吃不下,强行喂也喂不进去,只要半个时辰内血能止住,药能喂进去,那就有救。
烛缇幼崽吓坏了,它顾不上哭,学着林暮歌的样子凑过来想给薄书砚也渡去一些灵气,可它未曾真正“修炼”过,自然不明白怎么渡,拿什么渡。
这里也没人有空教它。
宿时丢开那些没用的丹药。
他一双魔瞳鲜红至极,垂下来盯着怀中深深垂着头颅的人时,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在看另一个同类。
他将薄书砚稍稍抱得远了些,魔尾灵活地绕过身前,尖端抵住宿时自己的胸膛,噗嗤一声,快准狠地捅穿胸膛。
林暮歌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宿时恍若未觉,怀中这具身体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变得绵软无力,和薄书砚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他靠在宿时怀里的时候必须要靠魔尾或者手臂环住腰身,才能不因为无力滑下去。
魔尾深深捅穿大魔的胸膛,片刻后迅速抽出来,尾尖蓄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那滴血更明艳,更浓郁,颜色都要比普通血液更深,近乎呈现一种深紫色。林暮歌看到它的第一眼,心中猛然一跳。
那是来自大魔精纯的心头血,一滴就蕴含了百年道行。心头血的作用一般是用于契约,可以契约本命剑或者本命灵兽,林暮歌心中泛起不安,“……你要契约他?”
他想阻止,可惜如今也已经分身乏术,干巴巴地说,“……宿时,你是没办法在对方不同意的情况下契约对方的。”
就连契约本命剑都需要对方同意,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契约这种东西当初就是人族发明来契约灵宠的,对人族无效,也没有用在人族身上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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