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落下去的兰蛟血液也没有被放过,悄无声息地吸入大阵中央。
宿时喘了一口气,上前捂住薄书砚微微泛红的眼睛,哑声道,“别看,别听。”
徒劳无功。掩耳盗铃。
薄书砚的五感已经与这道遗迹之地的大阵彻底融为一体,他想不知道都没有办法。
宿时用力抱上去,抱住这具冰凉的身体,叹气:“反正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道行都砸了进来,管他成没成,大家一起完蛋算了。”
这话似乎把薄书砚逗笑了。薄书砚整个人几乎要被淹没在丝线里,他眼底闪过一点儿笑,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来。
宿时偏过头,努力辨认那张薄唇的形状。
薄书砚重复了好几次,宿时才终于认出来他在说什么:
“……宿时。”
“宿时。”
他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宿时笑了笑。
笑着笑着,他忽觉心中畅快无比,便大笑起来。
牵扯到肺腑剧痛,又呛出一口血来。
薄书砚动了动,左手挣断几根丝线,想朝宿时伸过来。
宿时飞快扭过头,呸呸两声把血吐干净,擦了擦唇,又把薄书砚的手扣进掌心,手指穿过每一根指缝握紧,还在薄书砚的脸颊处连亲好几下,哑声叹道,“想死我了。”
薄书砚垂下头来,冰凉的唇堪堪擦过宿时的脸。
宿时于是也凑上前,让薄书砚在自己的脸侧落了一个吻。
他们在此刻亲密无间,形如一体,共享着生命与痛苦,好似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彻底分开。
宿时在愈发剧烈的疼痛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他全身心的感知都放在他紧紧环抱住的这个人身上,肺腑间都是冰凉的兰香,忽然就释怀了。
算了。
就这样吧。
无论结局如何,无论是死是生,他都早已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
生死同归,也未尝不是好事。
一道冰凉无力的脸颊慢慢慢慢,垂落进宿时的颈间。
这一下把宿时涣散的意识强拉回来。
宿时猛然偏过头,看见薄书砚保持着在他怀里的姿势,轻闭着眼枕在肩上。
那一刻,宿时的心跳都停了,整个人如冰水浇头泼下。
薄书砚的脸色很苍白,长而浓密的睫羽垂下来,在炫目的白光里投落一片细长的阴影,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好像身体里的气与血全部都给了那道天梯一样,凉得像是一具尸体,无力地枕在他的怀里。
宿时抖着手去摸去摸薄书砚颈边的脉搏。
微不可查的跳动撞在宿时手心,有轻而无力的气流拂过宿时的脸。
停滞的时间恢复流动,宿时笑了笑,眼眶通红。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骚动,声音越来越嘈杂,“那是什么……”
“天……天,天空裂开了!”
第75章
从天边传来的钟声洪亮浩荡, 响彻云端,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敲醒了那些昏昏沉沉的魂灵。
薄书砚勉强睁开眼睛。
他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 要很用力才能看清宿时的身影和轮廓。
薄书砚全身都和地基“融”在了一起,骨血被数不清的阵纹攀爬, 几乎找不到连接处。
宿时抹掉唇边的血, 抬手召来天歌剑, 用力砍断那些连结在薄书砚身上的银白丝线。
薄书砚哑声道:“你……要干什么?”
宿时没说话。他估算着距离防止伤到薄书砚, 像是从地底挖出一根布满根须的人参一样,将薄书砚生生从丝线团里剥了出来。
薄书砚身上没力气,失了银白丝线的牵引, 闷哼一声便倒在宿时背上。
所有还能行动的人看见天边“裂”开一道口子时,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一道无穷无尽的玉白天阶从阵眼开始,一直通往遥远的天际, 要很用力地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
这一道所有人用生机换来的天梯一点一点向上凝结, 尽头连接着一道金碧辉煌的天门,两边金柱矗立,金龙金凤环绕其上, 长长的龙须和凤翎随风而动。
天门一开,氤氲莹润的雾气便止不住地流泻而下, 犹如天边断崖深瀑一般滚滚落下。
门内的景象寻常人看不清,可是就凭那道不可能出现在人间的天门,他们也能察觉出一个信息来。
这道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天梯, 真的联通了仙界!
这个认知让在场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
“还真可以??”
“傻啊, 看不见那些从仙界泼下来的纯净灵气吗,除了天界哪里还能掏出来这么多?”
“也就是说, 我们现在只要能从天梯爬到顶,就能成仙了?”
宿时把昏沉的薄书砚背出来,看见大家都呆在原地,统一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呆滞模样,不免冷笑,“都愣在那里干什么,天大的机缘摆在这里,你们就光在那站着不动,等着天界派人下来接你们成仙呢?”
所有人恍如大梦初醒,纷纷拖着酸软的手脚开始攀登。
地上坐着休息的大魔看见宿时出来,爬起来凑过去,他看着势如破竹冲下来的灵瀑,有些畏惧,“尊上,我们也能么?”
宿时抬头看了一眼:“可以。”
凝结天梯的“灵”,并非指狭义的人族灵气。
那么天门倾泻而下回馈回来的“灵”,定然也并非只有某些生灵受益。
这些从仙界落下来的灵流必定福泽众生,万物丰盈。
苍穹离他们这些地上的生灵太远太远,以至于刚开始大家只看得见那些巴掌大小的灵流灵雾倾泻而下。
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落到了跟前。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些稀雨落在脸上,身上,让榨干到发疼发涨的经脉瞬间舒服起来。
背上的人动了动,薄书砚睁开浸满冷汗的眼睛,他像是卸下来一块大包袱一样,眉眼都温软下来,只是有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嘴角流出。
薄书砚用很轻很哑的声音在宿时耳边说,“你……咳咳……上去看看么?”
宿时卷来几瓶丹药,他粗暴地拨开瓶塞,一只手扶稳薄书砚,另一只手掐开薄书砚的口,魔尾卷着药给薄书砚灌下去。
薄书砚勉勉强强吃了几瓶,喉间堵得慌,不高兴地趴在宿时肩上,“不要了。”
若是放在以前,薄书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宿时命都能给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这丹药喂不进去,薄书砚这最后的一口气稳不住,随时都有可能断。
宿时又软硬兼施灌了两瓶,薄书砚咽了,又吐了宿时满肩血,宿时这才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在颤抖。
薄书砚半张脸陷进宿时另一边干净的肩上,有点心虚,“你多淋淋雨,你应该是这里最有希望飞升的。”
这场由天落下的雨,覆盖面积超乎他们所想,虽然只从那道看着小小的口子流出,可是随着坠落逐渐变成倾盆大雨,覆盖三界。
宿时在雨里用力抹了一把脸,开始攀登天梯。
薄书砚起身,要从宿时身上下来:“你放我下来。”
宿时托稳了背上的人,“别动。”
各宗的医修已经全部出动,医修并不完全参与天梯的供给,他们更多的是负责在场人员的安危保障。
林暮歌开着轮椅匆匆忙忙赶来,他身后带着大批人马,一箱一箱地往这边搬宝箱,宝箱一落地一打开,便是几乎闪瞎人眼的各种珍宝奇材。
林暮歌找人把藏宝阁搬空了,药材全部留下,其他宝物能换药材的全部都换成了药材,此刻全部都送到了大阵现场。
其他宗门也有样学样,搬空了家里的救命药草,一同送到了这里。
远远的,薄书砚就听见小兽凄厉嘶哑的哭声,直到林暮歌按着一只五花大绑的烛缇飞奔过来,“剑仙大人!你快管管你们家灵宠!它要咬死我了!!”
他们这边决定要开天梯的时候,便去信让林暮歌帮忙“看”一下小夜,别让小夜跑出来。
然而说来也奇怪,小夜和薄书砚根本没有灵宠契约,却能在感知到天边异象出现的时候焦躁不安地开始挠他挠门,疯狂朝林暮歌要人。
林暮歌哪里给得出。
他连哄带骗勉强混过了几天,到最后家里的结界被挠碎了好几个,小夜爪子都挠出了血,林暮歌不得已,把小烛缇的四爪捆起来上药,于是小夜开始边哭边闹。
林暮歌一扯开绳子,小夜就窜了出去,速度快得人眼根本看不清。
宿时一把接住哭得朦胧不清的小夜,反手送到薄书砚脸庞,“你看着他,别让他睡。”
小夜扒着薄书砚,吧嗒吧嗒掉眼泪,不住去舔薄书砚的脸颊,似乎是想把温度舔到那失温厉害的人身上。
薄书砚慢吞吞地把小夜揽着,道:“小夜乖。”
这会功夫宿时已经爬出了七八道天梯,林暮歌一来他便停了下来,回过身看向林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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