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决在窗帘布描摹出的灰黑色里,躺了许久,才觉得左腿开始一抽一抽地发痛。
昨天吊威亚的小打戏,最后一下方向没控制好,撞到箱子上,大概是撞出一片淤青。
他深呼吸,拿起背包走进卫生间。
冷水一冲到脸上,人终于有点力气。
拉开睡裤,上头不是青了,而是紫了。
随手从包里摸出几天前在附近药店潦草买的药膏,顺着把淤血揉开。清凉的膏体落到腿上。
刺痛感让他混沌疲惫的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然后,某种不该出现的记忆,就这么顺着那点痛,不合时宜地滑进脑海里。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给自己涂药,更早的时候还要考虑到底怎么样才能把它涂到后背。
刚开始当演员的时候一切都很难。半路出家。更别说他的性格,说好听点是高自尊高分寸感,粉丝嘴里的疏离清冷,说难听点就是很难跟人交朋友。
公司送他去培训三个月就要开始演网剧,一些基本技巧甚至是导演和摄像慢慢教的。第一部剧粉丝都说是黑历史,但他过年时仍然会伪装成群发给二位前辈发新年快乐。
哪怕是后来找到傅斯然,类似的伤也同样无法避免。
那时候没有现在那么严重,磕碰得多了,大多时候皮肤只是理所当然地青着,他也理所当然地忽略。
但傅斯然眼里,这些伤痕总是很明显。
这位金主时常会在床事结束之后,问一些有的没的。
“左臂上怎么有那么多擦伤?”
楚决答,吊威亚蹭了一下。
傅斯然轻轻啧了一声。
第二天临走,傅斯然的助理说傅总的家庭医生来给您看看。
他实在觉得小题大做。
但那位医生已到,看见他的伤口,给他消毒,顺带递上药膏。
做完后嘱咐他:知道演员这行不容易,你又年轻,也可能觉得这都是些小伤。实在觉得麻烦,就拍戏常备一点药膏。免得傅斯然这小子又把我喊来。
傅斯然也很能准确捕捉到楚决造型的变化。
会问:“染发了?伤发质吗?”
楚决说也还好,颜色不好看吗?
傅斯然对着他笑,说挺好的,我觉得特别衬你。只是我看你进来的时候,揉了揉太阳穴。
“太累了要说。不然我就自顾自又让我的医生给你看了。他可不好对付,我从小到大都在被他唠叨。”
又比如傅斯然行程往往很忙,也很多变。有时候会心血来潮。
他某日出差到楚决拍戏的城市,便悄无声息地来探班。
彼时楚决被组里另一个资历更老的男演员为难。
深秋,他穿着短袖出演夏日场景。被一遍遍泼水。
泼多了,已经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发麻。
傅斯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只是导演喊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很温和地问,冷吗?
傅斯然就这么理所应当地站在他身侧,打量了一会儿对手戏的男演员。
然后给他递了个保温杯。
说鸡汤,家里做的,我还没来得及喝。你喝一点。
楚决握着打开尚冒着热气的鸡汤,看着他带着笑和导演说了几句。
语气很温和,得体而平静。
“我以为袁导挑的演员,都和您一样,很有专业素养。”
那位男演员自此和他走戏再也不敢难为。
再比如,过年。他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很多次年,已经抛弃掉所谓的仪式感。
那年他自己在出租屋里拉片。城市一到过年就很空旷,他拉一个长片拉到过了凌晨,才发现除夕已经过去。
而他煮的饺子已经冷掉,粘锅了。
然后年初二接到傅斯然的电话,对面人说,我现在不在国内,但我这边还是年初一。
“没办法当面说新年快乐。但是你新年就不用身材管理了吧?”
“喊我喜欢的私房菜给你送了点新年特色菜,主厨说味道还不错,你吃完了,告诉我怎么样。如果不好吃,我跟他们说。”
零零星星,对傅斯然来说大概都是小事。楚决却觉得喉咙在烧。
没有人在意过那些,在傅斯然询问之前,他其实也从没在意过。
这么想来,对傅斯然动心起念,好像就是透过那些好像不值一提的,本不需要在意的瞬间。
他很是花了一点时间说服自己,傅斯然是这样的。圈内有关于他的传闻,谈这位傅氏太子爷好的时候温柔体贴,不好的时候多么冷酷无情。没必要在乎,不应当意会过度,更不应该入非非。
但楚决听来听去,觉得傅斯然那样干脆利落的分手,实在比他见过的,已经温柔了很多。
他想没关系,反正他们俩也并不是爱。他得到这份好就不会带来不幸。只要他回馈以同样体贴的服务,就不应当受之有愧。
后来突然察觉到一些隐痛,才觉得不对。
他已经无法想象离别。
他几乎觉得自己会无法接受。
但如果不是过于在乎一份关系,为何会有离别的隐痛?
再去看傅斯然,也能读出很多东西。
傅斯然对他的生活其实并不感兴趣。
他试探过,讲过些片场的事。傅斯然给出完美无缺的反应,他却能听出来对方并不在意。
他也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把话题带到过傅斯然的过去,对面人讲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圆滑包裹之后的无意义小事。
对傅斯然动心从来不是好事。动心了就会要求更多,就会更深刻地观察,就会被温柔表面下的冷酷本质撞伤。
服务业,他想,他在干服务业,当然要改掉那些絮叨。以免金主什么时候不快,对他使用那些听说过的决绝分手的手段。
还好他对分析人物一道有点天赋,不知道怎么来的,可能分析程之琴和楚慈宇分析得太多。所以缓慢摸清了傅斯然的很多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并给出他觉得正确的答案,再根据傅斯然的反应修正。
但他并不总是能压抑自己的感情。这东西很难。可能因为他还是有程之琴和楚慈宇为爱不顾一切的糟糕基因,也可能,毕竟他是一个人,而不能只当一个演员。
但他仍然是个演员,他挖掘自己,于是非常迅速地发现:如果陷入爱,他面对离别时,回应得可能不会比傅斯然的前任或前前任更高明些。
那实在太难看。他不想陷入这种诅咒。
所以一忍再忍,忍到终于无法预演一个说得过去的离别,他干脆先行斩断,说了结束。
谁知道会那么难看。
谁知道他明明想要保留一些回忆起来不会令人作呕的温情,对面人还是要把面具撕开,让一切支离破碎?
又到底为什么,在使出所有手段之后,还要一脸惨白的,好像真的极度担心,极度在意地拉住他?
深夜在路边演什么吹冷风后悔,又在说什么抱歉?
裂缝已经形成,他们也已经把他的爱意丢弃,就不要再陷入什么恨海情天执迷不悟回头追爱的烂俗苦情剧。
他不想重复他妈和他生理意义爸的悲剧,傅斯然更是不适合这种可笑的戏码。
但他还是不明白。
始终不明白。
为什么不管怎么努力,感情到最后还是那么难看?
怎么连圈里传言里最最体面的傅斯然,都能变得那么难看?
他没有答案。
而闹钟突兀地响起,手机震动得像一个炸弹。
六点半了。
楚决闭了闭眼,把最后一点膏体抹开,然后把那支便宜药膏扔回包里,和剧本搭在一起。
今天还有十场戏要拍。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缅怀任何难看的,引起他不必要的痛苦的东西。
楚决推开酒店的门,走进了清晨灰蒙蒙的冷风里。
熟悉的路线里,有辆别克商务车安静地停在街角,目送着他走过。
作者有话说:
爱这回事
第40章 放量
傅斯然在车里坐到天光大亮,才看了眼表,让司机开回公司。
随即了无生趣地听底下人一轮轮扯皮,时不时适当拱火看看这帮人卖什么药。
再光风霁月地甩下最后决定,并暗地里给苏助理发了些新的指示。
然后不得不坐在他们常来的手工礼服定制店里,百无聊赖地看张饮雪春风得意。
他初高中时候还对他妈妈的情人们有些不咸不淡的审判欲。曾针对某位脸整得很好,九漏鱼到台词背不下来,片场念数字的小流量锐评,说妈,你不如从我的家教里挑一个。
“我的数学家教就长得不错,衣品好,人也有点文化,起码能听懂卡拉瓦乔是个画家,不是一座桥。”
他妈瞥了他翻飞在写的数学题一眼,说自己托傅珹这个学油画学到一半回家上班的人的福,对懂点破艺术的人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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