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都是他爸对着他们母子。”


    叶溪因他的神色顿了一下，恍惚间像是看到她的颓唐男主角，对着天光，心带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演员的话还在继续。


    “然后他第一次终于决定反抗，决定保护他妈妈。”


    楚决的声音是好听的，当然，古偶男二，是他自己配的音。叶溪写邮件套瓷和真情实感一并炖的时候认真听过。


    现下听着，却觉得暗淡。


    “他对着他爸挥拳，打赢了。然后回过头，他妈妈还在哭，还很恐惧。看到他，甚至还瑟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简直像是，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新的施暴者。”


    “他应该有点恐惧。”他说下去，“或者是应该很恐惧。他沉默了很久，挣扎了很久。他之前是害怕他爸，不敢出手。”


    叶溪睁大了眼。


    “现在，他应该惧怕自己变成他爸这样的人。惧怕看见他妈。惧怕看见自己的伤。”


    “看见它们就是看见暴力，代际传承的暴力。他想让他爸听话，居然也还是只能用暴力。”


    “他打他爸一顿，也没能说服他爸向善。他爸只是害怕了。就像他妈对他爸害怕一样。”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担忧自己说得太多。


    却见叶编的眼睛里已经放出光芒，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迅速记下一句话。


    这时候才抬起头来：“我觉得很好！”


    “这样就顺了……”她说，“原本确实有点太单薄了……”


    楚决看着她发着光的眼睛，说下去。


    “至于女主角……刑警郭泠不应该有家暴的家庭，这点我和叶编的想法一致，她母亲和父亲的治愈爱情很有必要，填了一抹亮色。”


    叶溪等他的下文。


    “我甚至觉得，她小叔和小婶互殴给她造成的童年阴影都可以抹掉。毕竟不需要那些，她这样的性格也会自发地会对被家暴的女人有同情。”


    “她应该有很纯粹的同情，而不是共情。这样，她和李异相处的时候，成长线才会更明显。”


    “共情是救不了李异的，他不需要一个和他一样痛苦过的人。这种人和他只能互相理解，做不到任何意义上的拯救。拯救的话，我总觉得差一点。”


    叶溪沉默着打开手机打字。


    “总之，我觉得李异这场戏应该改改，这样他后期的放弃，能接得更好……”楚决说，“他没有当成英雄，他在当英雄的那一刻就变得怯懦痛苦。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他妈跳楼了。他不想管自己了。”


    他说完，抬起头，把剧本还给叶溪。


    “你觉得呢？”


    叶溪在边上做了更多的笔记：“楚老师稍等一下。”


    她迅速地给自己的笔记做结。


    “我觉得这个观点很好。”她说，“李异并没有办法从帮助他妈妈里感到快乐。或者说那点快乐很快被更深的痛苦接管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所以后来郭泠在他妈妈的忌日找上他，他第一反应应该是……”


    “这点我还没想过……”楚决说，“叶编写出来之后，我们再沟通。”


    叶溪点点头。


    “但这样李异的弧光就更暗淡了……”姜岩说，“他会非常非常痛苦……连那点英雄感都被剥夺。所有的亮色都会压在郭泠身上……这个人设……”


    这个人设不会有哪一个有名气的小生要接，这又不是哪个大导的冲奖文艺电影，这是一部破烂的悬疑电视剧。


    “朱迪·福斯特说过的。”叶溪接话，“男演员的脆弱，和女演员的强大和智力，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市场上会有想看的人的。”楚决说，“这种搭配很新，且很合理。李异身上的脆弱和坚韧仍然存在，本能向善和被社会搓磨的痕迹都很真实。”


    他这样平淡又坚决地为角色辩护，让姜岩沉默了片刻。


    “所以郭泠和李异的治愈戏码，可能要进行新一轮的迭代。辛苦叶编了。”


    叶溪笑着：“等我啊，我想想怎么串他们俩。”


    楚决点点头。


    “这个本子，”他说，“我接了。女主方面，我也不知道我目前有多少号召力，但二位如果觉得有用，可以告诉她们男主已经定了。需要试戏的话，可以找我。”


    叶溪稍稍顿了一下，半晌没能打下一个字。


    她和姜岩对视一眼。


    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个小破剧组，好像真的有了一个男主角。


    作者有话说：


    嘻嘻。


    第46章 没有关系


    李律师的电话，是在楚决离开工作室后半小时打来的。


    他刚给郑宁发消息，让她留意天青光色的合同。


    对面的专业律师一道电话打过来。


    “楚先生，有空聊聊吗？”她说，“程女士的离婚案已经立案。法院传来了张耀华的答辩状。他提出的一些内容，我需要你的协助。”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她的办公室见面。


    “抱歉这个时候喊您过来。”她递上刚泡的茶。


    “没事，对我来说很早。”楚决回答。


    之后才觉得好笑。短剧日常是凌晨一两点下班，这时候晚上七八点，他居然觉得太早。


    “之前没有找您过来详谈，是因为这说到底还是我的委托人的案子。我更多关注的是她本人的想法和诉求，所以只是和您电话沟通辅证一些银行流水和案件细节。”


    “但是张耀华提交了答辩状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或许需要您这边给予确认。”


    她低声解释。


    “他提到了我？”楚决问。


    “他把您放到了一个我不得不了解情况的位置上。”她说，“他说您通过经济控制，实施精神控制，限制程女士的表达和主观意愿，逼迫她离婚。”


    楚决抬起了眼睛。


    她把已经画好重点的答辩状复印件递给他。


    张耀华，程之琴和他的名字摆在同一行里，他看得有点作呕。


    明星继子，利用舆论，恶意构陷，用经济手段控制自己的母亲，造成家庭矛盾。


    程之琴长期受其子操控，把平常家庭争执恶意定性为家暴。


    楚决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楚决作为公众人物，事后选择性公开部分转账流水，将普通家庭经济往来包装为所谓“长期吸血”。其对原告程之琴及未成年子女张柔月的部分资助，并非出于家庭责任，而是为维护自身公众形象、转移舆论压力所作危机处理。”


    怎么能恨他恨成这个样子。


    再往下。


    “原告程之琴长期精神状态不稳定，与前夫离婚后，经济上依赖其成年子楚决。楚决利用其经济优势及背后傅氏相关资本，公关力量，诱导，控制原告提起离婚诉讼，将夫妻间普通争执包装为恶性家暴事件，以达到洗白自身舆论，摆脱原生家庭争议及获取公众同情之目的。”


    傅氏，怎么还有傅氏。


    这两个字该死的字就这么出现在他妈的离婚案答辩状里。


    楚决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格外荒唐。


    傅斯然这个人，和与他相关的所有一切，好像就是这样。阴魂不散，任何时刻都恶心地缭绕。


    “我有银行流水，”他说，“可以佐证，从柔月第一次检查出白血病起，我就一直在给医院打钱缴费。柔月的治疗，用的一直是我的卡。至于我给张耀华的转账，更是从我休学时候就开始了。还赌债，堵他创业的窟窿。”


    “我明白，”她说，“楚先生的流水我这边都跟您确认过。这一点很好打。”


    “重点是这后面的。”她点了一下答辩状，“今天找您来，主要是想问以下三点。”


    “第一，张耀华说程女士离婚不是自主意愿，而是受你影响，还和傅氏有关。第二，他不再否认你给过钱，但他说你连通傅氏用钱控制她。第三，他攻击程女士精神状态不稳定，和前夫的离婚也被扯出来。”


    “前两点，我需要您提供事实和凭证，需要询问您，得到可以在法庭上宣告的答案。第三点，并非必要，但会有帮助。所以您有不确定的地方，就说不确定；不愿意说的地方，也可以随时停止。”


    楚决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问吧。”


    “我需要先确认几件事。”李律师的手放到键盘上，“第一，程女士第一次明确告诉你，她要离婚，是什么时候？”


    楚决想了想，报出一个日期。


    “那天她自己说的？”


    “嗯。”他说，“我们见过柔月之后。”


    “原话大概是什么？”


    楚决深呼吸：“她说她要离婚。”


    李律师在电脑上敲了几笔。


    “你有没有要求她必须离婚？”


    “没有。”他说，“如果只是我想让她离，她根本没办法从中获得什么安慰。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这样，我总不至于想像李异一样，看着我妈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