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任行进公司之后，你应该发现了。”


    傅斯然皱了皱眉，一个更加荒谬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


    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打量傅珹的脸。


    冷酷的，皱着眉的，一看便足以让人畏惧三分的，傅家现任当家该有的威严。


    “你发现得更早？”傅斯然问。


    “但我没有证据。”傅珹说。


    “你是因为需要证据，需要钓鱼，才把傅任行喊回国？”


    傅斯然说下去，更加觉得齿冷。


    傅珹平静地点了点头。


    “真是考虑深远。”傅斯然替他补充完，“我还以为你真的人到中年为爱痴狂，一定要把你真爱的结晶送上位。”


    傅珹表情变都没变。


    “傅家人不应该考虑这个。”他说。


    好没有创新性的答案，张饮雪听了应该很失望。


    原来她的丈夫这次所谓的勇敢，也只是一贯的为了傅氏不择手段而已。傅斯然想。


    然后往下推。


    “至于你之前一直不和我和我妈解释，是因为，你需要所有人最真实的反应。”傅斯然讲，“同时，你当然也想知道，你手下人，到底谁已经认定了我，谁还是更相信你，谁又被傅逸然收入自己的队伍，谁希望趁乱分一杯羹。”


    傅珹面色没什么意外。


    “但是，”傅斯然问，“如果我没跑，你真的打算让傅任行上桌吗？”


    傅珹冷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你这一出，你觉得他能坐上去吗？我当然会推逸然先上去，然后接下来，看你表演。”


    “那你打算怎么跟大伯交代？二十年前踩着他上位，二十年后你的孩子仍然踩着他的孩子上位？”


    傅珹显然被问到要害，许久没说话。


    “算了。”傅斯然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傅珹点点头。


    “你利用傅任行，那他知道自己亲爹打的什么主意吗？”


    傅斯然问出来，就感觉是个蠢问题。


    果然，面前人答：“他没必要知道。”


    傅斯然沉默良久：“所以你给他预设的结局是……”


    傅珹看向他。


    子与父的眼睛并不相似，他们只是同样的冷漠。


    傅斯然对着傅珹的眼睛，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出口：“你最后，打算让我去决定傅任行和傅逸然的结局。他们是死是活，是被我清理出去还是留一点体面，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傅任行是你的棋子，”傅斯然说，“傅逸然则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什么中年人的真心，傅珹没有这种东西。


    他只是一台权力机器而已。


    “如果不是你突然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失掉你奶奶的支持，一切本来就应该这么发展。”对面人的声音依然节奏平缓，眼里却没有掩饰他的责怪。


    “这话大伯也说过。”傅斯然说，“他问我，你也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了吗。”


    傅珹仍然不回答。他只是端坐在沙发上。


    “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傅斯然说，“那我就先回答你。我就是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以后也会为了楚决要死要活。我劝你最好早点接受这一点。”


    “就算你提早告诉我你的打算，我也不会改变计划。因为我和奶奶势必有一战。我想让奶奶接受楚决，就要让她清楚，傅氏离了她还能转，离了我不一定。”


    大逆不道的言论，傅珹的逆子讲得平静。


    他笑眯眯的：“毕竟我可不想让楚决受我妈之前受的气。然后跟你一样一动不动，看她自己出手。”


    傅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需要我？”


    “你误会了。我没在指责你没尽丈夫责任。毕竟她看你这些天受罪，也乐得很。”


    傅斯然弯起眼。


    傅珹的目光变深了。


    “你在跟我耀武扬威？”


    “怎么会？”傅斯然笑笑，“幸福者退让原则我还是懂的。我有喜欢且愿意为之奋斗的人，自然让让你，听你说这么些废话。”


    他说：“毕竟你命运从不由自己。接下大伯不要的位置，接不住我妈，也搞不定奶奶。”


    “所以去外面生了个会对着你卖乖的儿子。”


    “然后一秒没犹豫地把乖儿子卖了。”


    “真是失败的人生啊。”


    傅珹对他扔了一支钢笔。


    傅斯然没躲。


    但傅珹也没有真心扔。


    那支钢笔就这么直勾勾得穿过傅斯然耳畔，落到地上，摔得墨溅了满地。


    这就是该死的傅家人，盛怒之时也要保存一些没人在意的体面。


    他觉得这太好笑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


    “爹妈教的。”傅斯然说。


    他说得太对，以至于傅珹顿了一下。


    他很缓慢地低头看了眼领带夹，调整表情。


    然后看向他儿子。


    “傅斯然，我做这个局，最后是为了让谁平安上位，你不清楚吗？”


    傅斯然当然不清楚。


    更不明白傅珹哪里来的一副自己对不起他的表情。


    “不要讲得好像你很爱我。我只是碰巧最适合傅氏，最适合当继承人，甚至我手上的人可以和你分庭抗礼而已。”傅斯然笑笑。


    “迫不及待现在告诉我你的布局，也恐怕是你发现，我能做的比你提早预估的还要多吧？”


    “发现我特意没处理甚至添油加醋的坑，你和奶奶一起都没办法处理清楚，甚至你还要顾及奶奶的心情，不能说得那么明显，把你急坏了？”


    傅珹什么都没说。


    “让我想想，万一你们真的能处理，不会让下一季度和下下季度的财报难看，恐怕傅任行上位，也就上了。”他叹口气，“对你来说，只要能拔除公司脓疮，下任继承人，是你的儿子就行吧。”


    傅珹冷哼一声：“傅任行要是真的能在这种状况下立起来，那他自然比你担得起。”


    毫不意外的答案。


    “换句话说，”傅斯然看着他，“如果不是你落了下风，你还会好声好气地这样跟我说话，解释你的大计吗？恐怕早就拿捏着楚决，来让我卑躬屈膝道歉了。”


    “那你也是活该。”


    真是拳拳父爱。


    高尔夫俱乐部的贵宾室温度适宜，服务生训练有素。


    那只摔在地上的钢笔溅出的一大片墨迹还在流。


    如此状况下，仍然没人打扰里头的两位贵客。


    外头的日光照进来，一派的秋日温暖景色。


    “我其实挺欣赏傅任行这个名字的。”傅斯然转开话题，“是个好名字。比傅斯然有趣得多。”


    傅珹狐疑地眨了眨眼。


    “你送他去读艺术史，恐怕也是一个寄托。”他笑笑，“寄托你还没把一辈子卖给傅氏的生活。”


    “可惜了。”傅斯然说，“你自己把它毁了。”


    它，也是他。


    傅斯然讲下去：“能把自己的寄托献祭给傅氏，奶奶看了大概很感动。她倾尽一生培养的长子背叛她，她最喜欢的孙子叛逆。只有你，居然真的变成了她最听话的狗。”


    傅珹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他死死地瞪着傅斯然，像是要冲过来把他勒死。


    傅斯然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傅珹没有这个胆量。


    他但凡有一点，也不至于，活成今天这样。


    现在他个人的轮廓都消磨殆尽，成为一团陆芳清的影子。


    傅斯然把话说完，不再出声。


    而傅珹做了不知道多少个深呼吸。


    到底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等各大股东憋不住喊我回去开会。”傅斯然笑笑，“当然，我说的股东里，也包括奶奶。”


    “如果你想加快速度，那你就想点办法。不要试图用我们之间从来不存在的亲情感动谁。”


    “当了二十多年消失的父亲，突然来恶心我，很晚节不保。”


    他想了想，多说一句：“记得对傅任行好点。虽然我觉得他也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如果你真的很需要亲情，他应该是唯一一个还愿意陪你演演的人。”


    他站起来，打算往外走。


    傅珹冷笑了一声。


    “傅斯然，”他说，“傅家还没有出过能和爱人举案齐眉的人。这个家里容不下这些。你谈爱，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你最好祈祷你所谓的爱人，和你分手的时候，能体面点。”


    傅斯然回过头，看着他婚姻不幸的爹。


    保养得再好，吃再多补剂，眉间的疲惫和冷漠也没有消退分毫。


    “爱从来不可笑，”傅斯然说，“是这个家里的人把它变得可笑而已。”


    “我花了很大的代价学到了这点，我劝你，也趁早意识到。”


    他不再去看父亲的表情，自顾自地打开门。


    他突然很想见到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