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不爱和别人泡在一个池子,个人卫生是一个原因,空间逼仄也能成为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发生任何动静时,水流都会显出或大或小的波动,而这份波动又能被处在同一片空间中的另一人轻易地察觉到。
这也是他静止不动的原因,而且,佐久早已经开始犯困了。
明明人在车上睡了那么久,饭也吃饱了,之后碰面时精神也不错,结果一泡进池子里,就真的打起瞌睡来了。
寒山想起佐久早先前给自己的理由——心累,这话太过耳熟了,他完全没办法反驳。
寒山无崎一面默算着时间,一面又数起了佐久早打盹时点头的次数,跟鸟啄东西一样。
哆、哆、哆,他在心里配起了敲木鱼的声音,半晌后又觉得太过无聊,挪开了视线,盯起不断变暗的窗户。
水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波纹微不可察。
然而没过多久,水面突兀一晃,平稳的节奏中断,一圈圈水纹向外扩散,漫至寒山身边,打破了安宁。
寒山看了过去,佐久早那枚垂下的脑袋已经抬起,眼睛也睁了开来,眉头却不舒服地蹙着。
突然惊醒的感觉很不好受,佐久早圣臣按了按太阳穴,流动起来的空气总算减少了些许闷意,他和寒山在汽雾里对上视线,残存的昏沉感也消失殆尽。
“我睡了多久?”他问。
寒山换了个姿势:“五分钟左右。”
“我还以为很久了。”佐久早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柏木淡淡的清香与白汽混合在了一起,潮湿而温暖,两人重新没入静谧之中。
佐久早的存在感比他醒前强烈了很多,但寒山却更惬意了些。
情绪回归平和,被压制已久的疲惫感涌出,然后得到缓解,一切熟悉而安心。
平静而温暖的温泉仿佛让大脑生了锈,寒山暂时性地将一些事情搁置,最大限度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脑海里只剩下落雨般的计时声。
滴答,滴答。
“无崎。”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寒山无崎慢慢地运转起脑袋,那些粗糙的红色铁锈碎成粉末,他思考起是谁在叫自己。
父亲?阿列克谢?洁子姐?还有谁呢?唔……木兔?佐久早?
他一直盯着未被黑伞罩住的地面,雨点在其上砸出一圈圈涟漪,然后它们汇聚、蔓延,打湿了鞋子。
佐久早圣臣:“说会儿话吗?”
寒山无崎从水面上那堆变幻的线条中回过神来,他眨了下眼,模仿起了幼教的语气:“佐久早小朋友,你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啊?”
“正常点,”佐久早圣臣嫌弃地后撤,他想过寒山数种敷衍的作答,没想到对方又整出了一种让人心里直起鸡皮疙瘩的方式,“我本来想说「你吱一声」的……”
寒山弯了下嘴角就将其放平:“那我就会「吱」一声。”
“想想也是。”
佐久早顿了一下,又说:“我不想听故事,随意陪我聊点事,不会犯困就行。”
随意聊点事,这就跟随便吃什么都可以一样,你真随便想一个,对方多半是不满意的。
但无聊的寒山也发现不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只能指着池边平台上的几滴水珠说:“看,古森。”
佐久早圣臣却真的凑了过来,认真地观察了一遍平台后问:“哪里有元也?”
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随后手指蘸水,围着水珠圈出一个圆。
在那个大饼一般的圆里,有四颗圆滚滚、挤在中心的水珠代表着眉毛和眼睛,水珠上有类八字的水痕作为中分的刘海,而在水珠下又有一抹歪歪的水痕作为带笑的嘴巴。
佐久早圣臣也陷入了沉默。
“……”
“……”
“我记得你画技挺好的。”
“这和画技无关,这是我的联想能力。”
佐久早圣臣又瞟了一眼这位抽象的古森,实在是丑得不忍直视,他索性亲自画了一个古森。
一个圆、八字、五个点、一个弧,他满意地打量着面部零件总算规整起来的古森:“还是我画得像。”
寒山无崎指着中央的一点挑刺:“鼻子都跟眼睛一样大了。”
因为是蘸水画的,所以线条的粗细很难控制。
“那你来。”佐久早圣臣皱着眉说。
他看着寒山画起来,无崎的手指很灵活,每次敲键盘时都跟跳舞一样,画起画来也不例外,每一笔都极其迅速而流畅,但是……
佐久早欣赏完寒山的大作,眉眼舒展:“这和我画得差不多。”
“我没有只画一个圆,下颌骨这儿是有起伏的,而且……”寒山无崎阐述了几句自己的“匠心”,最后却把锅推到了古森身上,“归根到底,是古森太好画了,只要抓住几个特征就能轻松地看出来。”
“那你再画点其他的。”
“行。”
两人来了兴致,移动到边上玩起了你画我猜,他们从最左边的平台出一路画到最右边,寒山起初还规规矩矩地画着人脸,画到第三个人时就突然给人脸接上了一只满是肌肉的手臂。
“……雨宫监督?”
“对。”
然后寒山就开始给人脸接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为荒木插了一对翅膀。
等到画到饭纲掌时,寒山的画里已再也找不出一丝人样。
佐久早圣臣勉强辨认出了这是一只乌龟,这只乌龟的手上举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就像……
他有了一种不算美妙的猜测:“这是粘毛器?”
“是猜人。”寒山无崎还在添加细节——他把栗子画了上去,虽然有点糊。
画完饭纲后,他甩甩有些发酸的手,回望着几乎挤满平台的各式生物,他也没把水泼上去、重新清出一块区域,而是另找了一处空白,准备画上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和古森一样好画,寒山也不去整那些抽象的符号了,况且当事人就在眼前。
他把人脸画大了一点,避免两颗痣连在一起,然后是头发……
“无崎。”佐久早圣臣的语气有些硬。
佐久早想换个话题了。随意聊点事和随便吃什么都可以还是有点区别的,后者可能真的想不出来该吃什么,而佐久早……或许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想吃什么,或许他一开始的目的就很清晰。
“什么事?”寒山无崎专心画着曲线——他喜欢严谨的直线,也喜欢变幻的曲线,就像他喜欢那张薄薄的煎饼一样。无常的事情每次降临时,都能给他带来全新的冲击,他会厌恶、会烦躁、会不安,但他无法忘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股冲击存在时的感觉,很有趣、很精彩。不过他也只记得那个感觉了,究竟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他难以给那些事排出个先后顺序。
“这几天的比赛怎么样?累吗?”
寒山无崎回道:“我打得很开心,最后一颗发球打得很畅快,累的程度也能接受。”
“我看到了,那球很漂亮。”
“谢谢。”
“……不客气。”
佐久早的视线从寒山的后脑勺上移开,他想看看对方在墙上画些什么。
悬在一笔末尾的水珠受重心牵引,不停地向下滑落,划出一条条干瘪瘪的水痕,寒山也不管这些,仍照着原计划画,只是动作慢了一些。
佐久早能认出这是自己。除了自己和无崎本人,无崎已经把一军中的其他人都画完了,还有监督、教练和几位前辈也都画了。
画得好烂,他想,但受客观条件影响,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佐久早沉默良久,忽然明白了自己先前为什么没把一些话说出口——他很清楚无崎会怎么回答,就用那种飘忽不定、留有回旋余地的话语。
但他仍然想从无崎口中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哪怕对方大概率会辜负自己的期待。
于是佐久早果决地问道:“如果大家以后能继续当队友的话,你会打职业吗?或者近些,大学也一起打排球?”
寒山无崎停住,他思索了很久很久,但水中那道微小的波动才刚刚来到他的身边。
在那一刻,寒山终于将其他的选择悉数排除,他自己都难以想象此过程会如此的平静自然、自己的语气会如此坚定。
“不,我会打职业的。”
他的选择本就极其的少,简化到最后便只剩下了打职业和不打职业这两项。
他喜欢排球,喜欢它对自己的意义,喜欢最单纯的触感,喜欢技巧,喜欢与强敌的争斗,最后才喜欢上了队伍间默契而稳定的配合,他想他也会继续喜欢下去的。
寒山无崎画完最后一笔,匆匆起身:“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佐久早圣臣慢半拍地嗯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寒山说了些什么。
佐久早消化着这个不太真实的消息,忽然笑了一声,他抹掉最初那个抽象的古森,想把寒山添上去,最后却只画出了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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