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判断出的范围已经够小了,但及川既觉得它大得看不到边界,又觉得它狭窄得让人难以呼吸。
就像是有一种界限框住了自己,而在界限的另一端、只相隔了一条线的那块土地却格外的广阔以及…遥远。
“嗖——”
距离不到两米的位点上,寒山已来到空中。
气流擦过,他的发丝和衣摆飘动起来,但收胸和挥臂的动作却没受到分毫干扰,克制中带着一股浓重的锋利感,他视线笔直指向前方,钉住进入视野中央的排球。
“砰!”掌与球相触。
差了一点,寒山想,但他迅速依着本能调整,强硬无比地把球按到了地板上。
随后寒山落下,落地声比平时更重。
及川微眯了下眼,紧接着又从装球车里取出了一颗球,将其发向那个横看竖看都无法顺眼的身影。
……
及川彻一直觉得寒山无崎的脸上摆着三句话——
一,胜负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二,别把天才的名头安在我身上。
三,我打自己的排球,其他人与我无关。
现在第三句话已经没了,但那张脸的烦人程度却没有减轻一丁点。
第一次见到寒山的时候,及川彻就能看出寒山是一个胜负欲薄弱但自我意识极强的人。
不过那时寒山技术一般,发球也会出现失误,及川虽觉得寒山天赋不错,但也没把对方当成一个天才。
有才能、肯努力的人自然能快速地取得进步,但问题是——寒山进化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初三那年,及川彻遇到了影山飞雄,影山比他小了两级,经验尚浅,但对方却能靠着球感将这方面的差距补上。
然后,及川彻又一次败给了牛岛若利,初中能够通往全国的机会已全数耗尽。
而在那届全中上,及川彻看到寒山无崎不止一次成功接起了牛岛若利的重扣。很快,寒山又当上了JOC的自由人,在此比赛中战胜了全中时曾打败过他的牛岛,一雪前耻。
于是及川彻在一次即将落败的争辩中脱口而出:“原来小冰山你和小牛若、小飞雄是一类人啊,难怪性格都这么不讨喜。”
寒山无崎不知道「小飞雄」是谁,但他认识「小牛若」。
“你指的是哪一类人?热爱排球?我自觉没到牛岛那种地步。不喜欢团队配合?我不喜欢,但牛岛应该称不上不喜欢和不重视……”
寒山将每一词都咬得格外清晰,眼睛一眨不眨,不放过及川神情中一丝的变化:“还是说,天赋?”
接着,寒山用一种奇怪、前所未有的眼神望着及川。
“我不是天才。”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容质疑。
“?!”
及川彻很难忘记自己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心情,他感到愤怒、不解,还有一缕无力感——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岩泉一也认为这像是一个玩笑:“好像很多天才都不承认自己是天才?”
寒山无崎突然感到有些无聊,但他还是好声好气地讲起了自己对天才的看法。
俗世意义上的天才是拥有一定天赋的人,可是天赋的强弱如何判断?主观上的你比我强就是正确的吗?还是说做一张永远也无法严谨的测量表就能给出一个不会被推翻的结论?
但最后判断的有力标准却大都只有「天才」做出的贡献、取得的成果,这同样是简单且不客观的。
“所以这是一个伪命题。”
岩泉一有点懂,但又没完全懂,他保持沉默。
及川彻却炸了开来:“那么身体素质的差距、球感的差距又该如何解释?技术增长速度的不同又该如何解释?就算和他们一样努力,甚至是加倍的努力?”
见及川彻完全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自顾自陷在了情绪里面,寒山无崎只觉对牛弹琴。
等一天后,及川冷静了下来,寒山才继续讲起自己的观点。
难道婴儿一出生就可以重扣,没有能与排球经验相通的经验的人刚接触它就能立刻站上赛场?身体素质和球感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会被先天的状态所框住上限,所谓的上限同样是一种无法被测量的东西,努力也无法被衡量。
寒山有一个当运动员的母亲,父亲也有着不错的身高和视力。但在初中前,他的身体素质只处在中下水平,在锻炼以后,他才变成了他人口中的「体力怪物」。至于球感,这也能够在练习中得到磨练。
除开努力外,寒山能快速地提升体力和技术,乃至于从一开始就能和排球相处得比其他人要好,另一点重要的原因是习惯。他有一套适合自己的学习思路,于是他不仅学排球快,学习其他事物也很快。
“比起无法测量的天赋,还是行为、思维的模式的不同更实在些吧?”
及川彻比昨天心平气和,但依然没给寒山好脸色看。
他勉强承认寒山说得有点道理,却还是不想让对方轻松赢下这场辩论:“那为什么你能进行这种模式,而别人想不到、做不到?”
寒山无崎也冷着脸:“那么你想过去做吗?比如边打球边数对方的扣球数、算扣球率、把每一个球的落点都写在心里的表格上?”
“是不是觉得难以理解、自己一定做不到?打着球还要花费精力去算这种场下人员会算的数据?但你真的试过、坚持过吗?为什么就觉得自己一定做不到呢?”
“小岩别拦着我我要揍他!”
第三天,思考了一整晚的及川彻来到体育馆,连球都没打就掏出了打好草稿的笔记本要和寒山无崎一决胜负。
岩泉一对这两个较真的家伙彻底无语,他无视掉及川让他当裁判的要求,跑去墙边垫球。
寒山将及川找出的漏洞全数填上,后者最终只能憋出一句“全是你的个人经验”。
“但你的论证比我还虚。”
及川彻哼了一声。
他也不是完全否认小冰山的说法,可对方真的太讨厌了!
及川拿起水瓶狂灌,凉水冲刷,喉咙间的火辣感渐渐消失,他快烧起来的大脑也冷却了下来。
他仰望着天花板,心底漫出一丝疲惫,有种回到赛场的错觉,但此处的天花板要矮上太多。
良久,及川打破沉默:“……我说,那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突破天花板的感觉。”
寒山思索片刻:“可能跟你一直练大力跳发,把它从「不会」变成「会」一样。”
及川回想着那个瞬间——意外的自然和普通,但是四周豁然开朗。
他低喃:“……就像开花一样啊。”
“……”
……
“嗖—砰!”
弧线在击球点上快速弯折出去,劈向对网,咚地落地。
时隔九球后,及川彻又传出了一颗令他感到勉强满意的球。
及川彻按了按手腕,说:“就到这里吧。”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青城其他人望着及川和寒山下场休息,十分钟后,其中一人去练发球,另一人则去给岩泉拦网。
寒山无崎继续兢兢业业地陪练,直到夕阳染红了天际。
在训练的尾声,他又应几人请求,发了一个混合式发球。
及川彻在休息室里吐槽:“我都不知道我们排球部有这么多小冰山的粉丝,近距离接触过不应该对这个个性恶劣的家伙感到失望、产生幻灭感吗、继而脱粉吗?”
花卷贵大公道地说了一句:“不过寒山的发球确实漂亮。”
“阿卷——”及川彻满脸痛心疾首,“你怎么和阿松一样都变成小冰山的粉丝了!你们被他下了什么巫术!”
花卷贵大:“……”
松川一静死鱼眼:“都说了我只是在研究他的拦网,而且你自己看井闼山的比赛录像的次数绝对比我更多。”
“我……”
“咳!”岩泉一用力地咳了一声。
其余三人看向岩泉,然后又顺着岩泉的视线望了过去——寒山无崎正杵在角落里,安静地收拾着挎包。
花卷和松川倍感丢人,及川却毫无自觉:“小冰山,及川大人今天大发慈悲请你吃拉面,快说谢谢!”
寒山无崎提起挎包:“不用,我回去吃饭。”
他不等其他人挽留,迅速离开了休息室。
及川彻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只剩下空气,不满地嘀咕起来:“难得好心一回……”
及川重新展开那张清单,上面的事项已经全数完成,至于最后能有何成效,还是得看他们自己。
他将纸对折了两下,塞进西语书里。
“走吧。”他说。
队友们却露出了暗示意味满满的微笑:“既然寒山不吃了,那——”
及川彻嘴角一抽。
第339章 自在
八月四日, 清水洁子到校的时间要比平时早一些。
乌养教练还没有来,但体育馆内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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