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3,佐久早下球。
轮转,寒山发球,井闼山只差最后两分。
看台上躁动起来,几乎没人相信犬伏东还能翻盘,球场附近,木兔放心地呼吸,而一林众人面容依旧严肃。
犬山正雄紧绷着一张脸,川上领着队友结成圆阵,他们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比分一样,用力而坚定地吐出那句话:“继续!”
“不要松懈!”雨宫大辅提醒队员。
喜多村几人深呼一口气,立即将溢出来的疲惫敛起:“加油加油!”
寒山走上发球区,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球,四周顿时沉入寂静,但寒山仍然觉得吵。
无数人看着自己,伊庭、雨宫监督、饭纲……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两侧的赛场如常运转,前方,佐久早和古森他们背对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发球,与平时毫无区别。
“咻!”哨声撕破平静,像一粒石子坠入漩涡,最后水涡还是那般紊乱地转着。
寒山发球。
古田一传不到位,铃木将球吊出,古森低姿起球,荒木和佐久早双快掩护,喜多村实扣,一发大斜线落地。
16-24,局点。
欢呼,加油,祈祷,议论。
寂静。
寒山抛球助跑,瞄准。
球袭向一号位,从古田手臂上弹起,飞向界外,众人偏头,三河屋奔往补救。
砰声响起,球落地,主裁抬手。
计分屏最后一次变化,二十四来到二十五,大比分跳至零比二,井闼山胜。
一个个微倾、蓄势待发的身子放松下来,似乎过了好一会儿,岸本的“好发”才打破寂静,井闼山开始庆祝,数张疲累紧绷的面颊舒展开来。
寒山无崎跟随着大部队,从一块区域来到另一块区域,他以沉默回应着每一声夸赞。
说实话,他们打得并不好,但过去的只能让它过去,现在得思考接下来的比赛了,半决赛的对手……
寒山发现自己的思考速度有所下降,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前面是一林和枭谷赢了比赛,枭谷在另一个半区。他们之后跟一林打。那么二传……
寒山停步,伊庭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很轻,他停在佐久早的左手边,佐久早望着前方,眼神却有些飘忽,像在沉思,他的发丝突然垂落,遮挡住神情,佐久早鞠躬,寒山照做。
地板上流淌着冰凉的光影,眼睛不去看后,周围的声音更加嘈杂,也更加清晰,寒山能够分辨出每一个队友的气息和嗓音,一大半都非常沙哑,尤其是伊庭。
二传……寒山不打算再担任二传手。一林的防守比犬伏东更强,如果自己这一进攻点继续缺位,井闼山的进攻效率一定会下降不少。况且荒木前辈他们并不习惯自己的托球风格,自己只传了短暂的一局比赛,他们就累得跟打了五局一样。
饭纲下场前,脚踝处没有明显肿胀,应该只有轻度扭伤,但春高还剩两天,在这两天里,他绝对恢复不过来,就算明天他能强撑着站传,雨宫监督也绝对不会允许。
所以二传的主要任务还是得交给伊庭,但问题随之而来——伊庭现在状况如何,之后是否还能鼓起勇气、打起精神来?如果他有了阴影,彻底对自身不自信了呢?当前的比赛该怎么办?更往后些,下一届,队伍又该怎么办?如果当时让伊庭继续二传,慢慢调整会不会更好?
别想了,自己得跟他谈一谈,找个好时机,谈些什么……
然而其他问题接踵而至,寒山难以停止思考。
在他们的最后一个暂停后,队内其他人的心态看起来是好了一些,但失误、没做到位的事和平常相比仍然多得可怕,谁都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再发生波动,哪怕是佐久早,自己也做不到完全的信任。而且,无论这一场比赛赢或不赢,饭纲受伤这一事实都无法改变,他们接下来的压力会更大,饭纲同样如此,并且他无法上场,就算最后取胜,他依旧会因这场意外留下无法逆转的遗憾……
庆祝,列队感谢,整理。
松散的队伍集结,然后散开。
看台上的应援队活动起酸胀的身体,准备离席,记录员一边交谈一边收拾着表格,工作人员步入界内,清理着淌汗的地板,另外三个场地的比赛还在继续,鸥台和乌野打得很激烈,击球声和喊声交织,寒山充耳不闻。
什么时候是个好时机?
退场?拉伸?回到旅馆?战术会议?
时间嘀嗒嘀嗒流走,同嗡鸣声一起回荡在寒山耳边,他抓握不住任何事物,连凉意也消失在了感知里。
笔直清晰的线条开始扭曲,被间隔的鲜艳色彩混在一起,是很久没出现过的感觉,但寒山只在一个呼吸间,就把自己重新扯稳。
现在立刻解决,他想。
伊庭恭平瞥见寒山停了下来,他顿了顿,加快步伐绕开对方,他知道他该对寒山讲些什么。
寒山带领大家获胜了,这真的非常好,大家还能继续走下去!饭纲前辈也不用自责……
伊庭想要道谢,却觉得自己不配,想要说上一句打得漂亮,却同样说不出口,他这才发现自己什么没有准备好,一切正常的感觉只是他逃避后的错觉!
“伊庭。”
不管伊庭有没有准备好,那个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四周猛然静了下来,飘浮在空气里的轻快和喜悦感在一瞬之间散开,变得格外稀薄,仿佛这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众人目光集中,伴随着伊庭缓慢转身,喜多村新太等人愈发提心吊胆,就算是雨宫大辅也完全猜不到寒山会说什么,接下来又会带来何种炸裂的后果,但所有人都没有阻止,只是紧张地望着。
伊庭恭平垂着千钧重的脑袋,还是躲避对视,独自盯着地板,但他既不愿意听,又希望寒山快点讲,最好把自己狠狠批评一遍。
他不自觉攥紧拳头,煎熬地等待着那把铡刀落下,而寒山终于再次开口。
“抱歉。”
包括伊庭在内的所有人愣住,纷纷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
伊庭猛地抬头,那张平淡、毫无一丝不满和怪责的脸庞映入眼帘,他颤了一下。
不,寒山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我们赢了啊!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自己!是自己没有传好球,辜负了大家都信任和期待!是自己逃避了赛场,没有尽到二传手的责任!
伊庭整个人混乱无比,他撕扯开仿佛被胶水黏紧的唇瓣,却还是无法吐出一个音节。
快说不、说该道歉的是我、你打得非常好、不要在意……他拼命催促自己,直到他的面颊被某样滚落的东西灼伤。
伊庭再也止不住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起来。
哭声回荡在众人耳畔,他们沉默着伫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座静止的雕塑。
在这片几乎凝滞的空间里,一个身影动了起来,他走得很缓慢,却格外引人注目。
荒木明哉和岸本馨快步迎上去搀扶饭纲掌,接替了市川他们的工作,荒木侧头,小声问道:“现在好点了吗?”
饭纲掌简单嗯了一声,随后看向痛哭流涕的伊庭:“…………”
如果自己没有受伤的话……
饭纲这般想着,那股来自脚踝的异样感就愈发严重,时刻提醒着他这才是现实。
饭纲琢磨了很久话语,他想向队友们道歉,还想对他们说打得漂亮,但在寒山整上这么一出后,饭纲的这些话都被堵住,更加难以出口。
哭声断断续续,同伊庭整个人一起颤抖着,气氛沉闷得厉害,重重压在饭纲的喉咙上,他仿佛被传染了一样,气塞、胸闷,鼻子酸得要命。
饭纲紧紧绷住脸上的肌肉,终于艰难地挤出了一个音节,想要先安抚一下哭泣者:“伊……”
然而饭纲的话立刻被人打断——
“饭纲,”沉默许久的寒山突然开口,再次令喜多村等人心惊胆战,寒山的语气冷淡,却又夹杂着一丝强硬,“你这时候只需要管好你自己。”
“?!”岸本馨被寒山这段话弄得极其不爽,他竖起眉头,“你能不能好好说啊痛!”
荒木明哉用力拧了岸本馨一下,岸本扭过头去,才发现饭纲掌已经泪流满面:“……”
饭纲咬紧牙关,竭力控制着自己混乱的气息,试图维持住那份脆弱的平衡,他双手无意识地用力,将荒木和岸本捏得很痛,但二人未吭一声。
众人神色混杂,伊庭也被惊得止住哭泣,担忧地望着饭纲,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然而当泪珠簌簌滑下,压在饭纲眼睛里的重量却慢慢减小。他眼泪不多,很快便流尽了,脸上只残留下了冰冷干涩的撕裂感。
饭纲掌缓了片刻,沙哑着开口,打破寂静:“明明赢了,又为什么要哭呢?”
他望向寒山,但这个罪魁祸首低着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盯着自己,他的视线飘晃了一下,却紧接着和寒山身边的佐久早对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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