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崎你没说过谎吗?”
“说过, 而且我还干过很多坏事。”
“什么坏事?”
脚下, 列车轻微地颤动着, 一阵痒且麻的震感蔓延长下去, 突然一辆列车驶过,风声咻地包裹住两侧, 震意鼓起一瞬, 接着回到原来的频率。
“我喜欢挖掘人们藏在心中的秘密, 但有些人会像蜣螂一样把粪便埋起来,不过蜣螂是在清理生态环境, 他们只能污染环境。”
“……你可能比他们更像蜣螂。”
“我刚刚在你手机上安装了定位窃听器。”
“?”
“是谎话。”
车门关闭, 引擎隆隆的轰鸣声覆盖耳膜,没有下车的机会了。
震感漫过佐久早圣臣头顶,寒山无崎靠过来, 告知对方自己对本次旅程的计划——
毫无计划。
寒山无崎只是觉得难得的假期就该玩够瘾,寒山今天不用当主将, 不用考虑未来的事, 精力也够——一周前, 他突然想去看海。
寒山很久没去那地方了, 他想着那片模糊的白色沙滩和与天连着一片的海:“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 如果没意外今晚就能回来,你就住在我家,我带了晚饭便当。”
寒山还是做了一点点准备,只是没计划游玩景点,不过两小时的时间也去不什么地方,只能在沙滩上面散会儿步。
“……你这不是什么都计划好了吗?”佐久早圣臣说道。
寒山无崎不想和佐久早讨论何种程度的计划算准备万全:“总之,这是一场冒险。”
佐久早圣臣真看不出来哪里有危险可言,在他看来,无崎只是在享受自由和刺激,无崎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以防他自己受到伤害。
“不管佐久早你怎么想……”
寒山无崎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佐久早,他眼神仿佛有魔力一般,轻易抽取了对方全部想法:“你还是得陪我「过家家」。”
佐久早圣臣因此呆滞了一霎那,回过神来,他也不想再揪着每个词跟寒山讨论:“哦,那我要扮演什么?”
寒山无崎没忍住噗了一声,说:“当然是你自己。”
这问题确实蠢,比无崎的自娱自乐还蠢。
“……”佐久早圣臣别过头去,盯着前面的椅子。
“佐久早想扮演什么?”寒山像是读不懂人脸色般追问,接着又笑了声。
车上人不多,寒山把手伸过去,悄悄和佐久早牵了几秒手:“过家家通常只能同时扮演一种身份,但我更喜欢复杂的关系。”
两人暂时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
寒山做了一个梦,四周是一片白色,雪堆到了两米多高,呼吸,冰冷的空气刮着鼻腔,脸颊和嘴唇发干,裂开的地方结起星星点点的痂。
他沿着两侧积雪间这条狭窄的路一直走,一直走,突然,眼前开阔了,他看到了一片海,他走过去,赤脚踩在白色的沙滩上,从沙子到泛白的浪都散发着一种朦胧梦幻的光芒,四周没有人群,没有散落的垃圾,湿答答的沙粒也不会钻进脚趾头缝里。
寒山蹲下来,在沙滩上画了一个e,但下一刻沙地下陷,自然常数张开嘴巴把他一口吞了进去,他意识灰暗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他仍然站在那片沙滩上,新生儿般无措。
寒山四处张望,但不论望向哪里,他的目光都在同一个地方收束,霜月站在冲溅带里,稳稳站着,浪花溅到她拎着的鞋上。
“一定要摆造型吗?”
霜月说:“……好奇怪。”
寒山摆弄着相机:“那些报纸采访你时不会要求动作吗?”
“感觉笑起来有点笨。”
“我也是这样的。”
寒山把相机放在半截躺着的树上,然后飞奔到霜月旁边,但大概是太心急了——绝对是太心急了,霜月事后说——寒山一头扎进了浪里面。
“咕噜——”
“咕噜咕噜——”
浪花飞溅,冰冷咸腥的海水往鼻子里灌,寒山恍惚回到了雪地里,回到了医院的病床上,上方人影在无数重浪里摇曳,伸出他们的手,天空离自己很远,却又如此近,触手可及。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死了——!
寒山柳吉猛地坐起来大口咳嗽,把呛进去的水都呕了出来。
救生员和周围涌来的人担忧地望着他,而寒山柳吉怔怔地望着寒山无崎,小孩表情寡淡而冷静,和周遭人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你见到她了吗?”寒山无崎问。
泥醉的寒山柳吉抽出相册,酒气扑上寒山无崎脸颊:“我见到了……天使……吻了……我的脸。”
但寒山无崎没见过,他的意识在回旋,一圈接着一圈,升向洁白的高空,他穿上据说是爸爸给自己买的厚棉袄、棉裤和靴子,戴上莲哥不能穿了的帽子、围巾和手套,推开拉门,离开温暖的房屋,出门散步,这是他在今年夏天养成的习惯——探险开始了。
可惜没走几步路,奶奶就把他提了起来。
寒山失去意识,再醒来时,感觉自己的体内又有一部分东西被抽走了,他整理情绪和记忆,但失掉的东西再怎么用力想也想不出来,人是想象不出超越自己认知的事的。
寒山翻开相册,浏览着一张张相片,里头的人露出幸福又笨拙的笑容,寒山翻开剪报,奇迹两个大字占据着视觉的最中央,校赛、地区赛、国体、亚锦赛、92年奥运会,霜月由美以100米栏决赛第六名的成绩结束比赛,12秒85,代价是右腿骨折,之后她的成绩一直不佳,伤病反反复复。
1995年,霜月决定休息一段时间,这是个很不好的年份,地震、毒气,社会上蔓延着悲痛、迷茫和绝望的情绪。当下即是历史,她更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然后,一个想法冒出来了,它不是突如其来的,霜月很久以前开始思考了,但她那时认为自己并不能担起这份责任,那么,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吗?
寒山以为霜月还在想昨天碰到的跳楼现场,他努力挤出两天假期,拉着霜月去镰仓那边散心,和她一起规划未来。
霜月听着寒山描绘家里的每一个细节,复古墙纸、彩纹沙发、高档的餐桌椅子和做旧处理的不锈钢储物柜,霜月想象不出来该怎么把这一切变得和谐,她笑了好久,然后问道:“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浪花拍打着两人光秃秃的脚背,五月份,有些阴冷的天气,乌云重重地压下来,但寒山觉得自己能变成一发炮弹冲上天空把乌云全部驱散。
“轰隆——!”
太阳出来了。
天使亲吻两人的面庞。
“我没救了……”寒山柳吉脸埋在沙发里,寒山无崎感觉父亲在哭。
寒山无崎没打扰对方,继续好奇地观察着相片上的笑容。
寒山柳吉又开口了,他抬起头来,寒山无崎发现他并没有流泪。
“但无崎你不一样,”寒山柳吉说,“你是特别的。”
………
“到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抵达目的地。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够好,晚霞和前些天对比像褪了色一样,天色昏暗,像被电视台陈旧的滤镜覆盖。
不过风挺舒服的,两人没有脱鞋,踩上这片蒙灰的白色沙滩。
沙滩上还有不少人,有堆沙子的,有打沙排的,也有和两人一样无目的闲逛的,但两人格外吸引人目光——无他,身高缘故。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在其他地方时也会被这样偷看,比如超市,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对这两个身高和牛奶冷藏展示柜高度差不多的人有很深印象。
尽管寒山每次采购都非常迅速,但工作人员早已能够认出他,一些时候寒山来早了几分钟,他们还会帮寒山把折扣提前贴上去。
佐久早圣臣偷偷比较了一下两人的高度,无崎还差自己一小截。
不过两人站的地方不平,寒山比佐久早站得矮一点,要更精准的只能等九月份体测了。
寒山无崎瞥见了佐久早的眼神,没说什么——他决定等自己身高彻底超过对方时再出声。
“饿不饿?”寒山问佐久早。
两人远离人群,在沙地上摊开一块布,坐下来。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边色彩愈发黯淡,沙滩上活动的人陆续散去,两人收拾好便当盒,继续坐着,望着阴郁的夜色慢慢铺满整片天空。
佐久早圣臣嗅着空气里湿闷的气味,想起天暗下来前远处那片灰沉的云:“……今天不会下雨吧?”
寒山无崎放松地躺着,望着上方,答道:“大概会下。”
“?”佐久早圣臣愣了片刻,而后脑中的困惑在一瞬间连通——
所谓的冒险中的“险”从何而来?所谓的不万全的准备指的是什么?
一股麻烦感和脱控感顿时冲上佐久早颅顶,酝酿出比远处更要浓厚的乌云。
“给我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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