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反问他:“其他人呢?说到底,你还是人类,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
小恶魔垂眸,眼里那点明亮、蓬松的色彩被睫毛抖掉,抬起来时只剩下两颗漆黑、死气沉沉的眼珠子:“我讨厌人类。”
出现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会被寒山无崎这种生物说出来的经典发言。
“为什么讨厌?”
小恶魔很惊讶:“这还需要说明吗?你看一遍那些为了取乐虐待枪杀平民、邪教祭祀的真实影像记录,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会产生这种想法。”
佐久早突然有点窒息——他从来没听无崎讲过这些,未成年看这种东西无崎他爸都不管一下吗?
他很认真地补充,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进去:“但世界上也有很多好事。”
“我知道有很多好事,”小恶魔说,“所以,我还是不想当人类,如果能变成自然、无限宇宙那样的存在就好了。”
无法理解的脑洞,但佐久早还是说:“……那你就努力朝着自然和宇宙的目标前进吧。”
小恶魔眨眼,像乌黑的心脏跳动了下:“阿列克谢是这么对我说的。”
哦,阿列克谢。
佐久早圣臣挑挑眉毛:“你想和他视频通话吗?”
小恶魔愣在了原地。
好半天,轻如风的声音响起。
“一百岁了还没死啊?”
“他精神挺好的,还学会了在电脑上玩钓鱼游戏,”佐久早说,“他现在和我、无崎一起待在意大利,等下午再打电话吧。笔电应该存了些旅游照,翻翻看?”
小恶魔手唰一下抓住鼠标,嘴上还漫不经心的:“主卧的电脑里没存?”
“我们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很少能回来。”
相册点开,第一个映入眼球的人是佐久早,穿着日常的夏季服装,头上……还顶了一只鸟。
小恶魔打开视频,只见佐久早跟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周围有人大呼小叫,大概说着意大利语,镜头沉默地抬起,围着通体偏灰、脸颊到胸腹这一块有亮眼橙色的球状小鸟转了一圈,转完这神秘的一圈后,镜头拉远,低沉的笑声跟着画面一起震动。
划动,下一张的主角还是佐久早,盘腿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小沙发上,对着棋盘思索,拍摄角度明显来自于另一位棋手。
再划……
佐久早圣臣清咳了一声,指挥小恶魔点开名为中国行的相册。
阿列克谢和他板板正正的站姿出现在两人面前,时间排序从旧到新,他的拍照姿势明显放松了不少,学会了搞怪,站在远处像巨人一样捏住了高楼。
小恶魔一张张划过去,不笑也不说话,点击声变作单调机械的旋律,有股说不上来的压抑。
佐久早正想讲点什么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元也,小恶魔眼球平直地滑来,佐久早解释了一下,接通。
古森元也和秋成夜两颗脑袋挤在镜头里,好奇都要溢出屏幕——
“真的变小了!”两人看见了小恶魔。
古森乐呵呵地自我介绍道:“我是你未来的挚友古森元也,高中当过三年队友,你可以叫我……”
小恶魔:“大叔。”
古森的心脏被利箭贯穿,整个人被怀疑人生的阴云笼罩。
小恶魔看向另一位“大妈”。
秋成夜捕捉到对方的那缕不爽,依然笑眯眯的:“不好意思啊,我们还不清楚你是属于未来和过去的交换,还是属于不同平行世界的。”
“我和他不是一个人。”小恶魔很坚持。
“我想也是。那你有没有某些不一样的感应,和这个世界的无崎的?”
“……”小恶魔顿了顿,“有一条很细的线连着我们,比喻。”
“那就不用担心了,你们肯定能换回来的,就在这里好好玩两天吧。”换不回来无崎第一个急。
“好的,谢谢姐姐。”
秋成淡定的神情终于是错乱了一下,零点几秒后她恢复过来,举起手机点击录制:“哇嘴巴好甜,再叫一声,我打钱给小臣让他给你买点未来特产。”
反正丢脸的是那个无崎,十二岁的小恶魔斟酌片刻,又爽快喊了一声,古森心里又被插了一把刀。
吵吵闹闹的两人挂断电话,客厅里再度回归寂静。
冷漠的点击声响起,钟表转动,时间如水流淌。
佐久早圣臣没收秋成转来的十万日元,问小恶魔:“中午饭想吃什么?”
“…………”
直到佐久早起身,小恶魔才开口:“鳗鱼。”
拆开包装,烤箱加热,小恶魔蹲在这团虚幻的暖光面前,注视着热浪扭曲了这片狭窄的空间,倒映出的人脸也摇晃着、膨胀着——
叮一声,一切停滞。
佐久早圣臣把鳗鱼下锅,煎出香味,蒲烧汁烧到透亮,裹满鳗鱼表面每一寸,卷心菜切丝,蛋饼切丝,全部整齐摆至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上。
热气和香味涌入感官,小恶魔抬筷,匀速地一口接一口。
饭后,小恶魔收拾餐桌和洗碗。
佐久早圣臣去了一趟书房。
开门,第一眼是铺天盖地的书,开窗通风了一天,灰尘的气味散去大半,那股来自旧书的气味更加浓厚,无崎说,这是纸张在腐烂,分解过程中,带着芳香的化合物释放了出来。
佐久早前年送给寒山的生日礼物,就是一瓶有着旧书气味的香氛。
盖在床上的防尘布正晾在阳台上,随风飘晃,被子和枕头晒了快一天,放回床上,继续冷冰冰地塌着,像块石头。
床头柜上空空荡荡,相框和摆件都收进了储物柜里,寒山和佐久早昨天把它们全取出来,擦拭了一遍,又放了进去。
拉开衣柜和储物柜,一切格局如常,纤维和灰尘等物交织出来的沉闷霉味也没有任何变化。
整间屋子仿佛藏匿在过去,正午烈阳也透不过厚重的玻璃窗,褪色的光在木地板上蠕动,上面不知为何留下的划痕和裂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滴——滴滴——”
来自电脑边角,荧绿色的亮光闪烁着,好像是这里除了佐久早外的第二个活物。
佐久早圣臣坐下,唤醒休眠的电脑,想看一眼小孩的历史浏览记录。
只是刚打开的一瞬,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小恶魔脚步很轻——也和无崎一样。
一双冷凉、残留着两滴水珠的手搭在椅子背上,视线自上而下笼罩,小恶魔低头,鼻尖几乎碰到佐久早的鼻尖,那两只眼睛黑得彻底,没有任何光亮。
佐久早眼眸幽深,异常的平静。
他改换朝向,视线轻易摆脱了吸引,在心里琢磨着用词——
你爸已经死了?在零八年三月份的时候。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
“我不是笨蛋。”小恶魔说。
第609章 穿越(下)
寒山无崎不是笨蛋, 所以当他踏入主卧的第一秒,他就想到了,父亲可能已经死了。
清甜、带着微弱苦涩的味道像潮水般袭来, 是书在腐烂,床铺冷硬, 吵人眼睛的相框和摆件都没了,打开储物柜,里面的东西多了很多没有见过的, 他拣着自己和父亲的合影, 没少、也没多。
依那人的性格, 国中的入学典礼上肯定会给自己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连这也没有的话——寒山推测出了他的死亡日期,零八年三月份, 死因尚不清楚。
等翻完电脑, 寒山就清楚了, 但还有一样东西,他弄不清楚。
死亡, 到底是什么呢?
站在活人的角度上, 生和死就是对立的,死亡就意味着静止、不会再有任何希望,但寒山想到了这满墙满墙的书, 树木被砍伐,木头被制成纸张, 纸张订成书籍, 书籍磨损变旧, 散发出这满屋的芬芳, 用腐烂、死亡描述它是不是有点傲慢了, 它仅仅是在变化,人在俗世意义上的死亡也仅仅是变化的一环,寒山记得父亲的心愿,尸体烧成灰,抛向大海,变成其他生物的营养。
“你不难过吗?”佐久早圣臣问。
“他依然存在,只是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模样了。”
小恶魔歪了歪脑袋,突然直起身来,他环视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卧室:“「那个家伙」,很难过。”
佐久早说话时,也感觉到心脏一抽一抽的,很疼:“嗯,他非常难过。”
小恶魔垂下眼眸,佐久早望见沉重的情绪堆在他的眼底,但小恶魔却好像什么都感知不到,他另一半空空荡荡的,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想着什么:“为什么要难过呢?”
因为不是不愿意难过,就可以不难过的,小恶魔懂很多道理,但非常多的事都没经历过,一旦遇上大事,这种早熟的小孩最会做的就是躲避。
而无崎说,他小时候最会自己骗自己,往刀子上撞到真的感受到沉甸甸的痛才肯罢休,然后,疼得受不了,像刺猬一样蜷起来。
佐久早头又开始疼了,不知道该给小孩讲青少年心理学,还是给小孩讲脑科学,或者全部讲一遍……佐久早想到什么,打开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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