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夫替周凛把着脉，这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黑着脸抬起头看着江小川，开口就骂。


    “怎么拖得这么严重才来？”


    “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


    “干脆等烧死了再来吧。”


    “到时候还能把医药费省下来去隔壁买棺材。”


    江小川抱着周凛，默默挨着骂也不敢顶嘴。


    顾大夫也不是针对他。


    顾大夫平等辱骂所有人。


    眼下，江小川更担心周怀安的病情。


    只要周怀安能没事，挨顿骂也没啥的。


    江小川被骂得狗血淋头，蠕动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顾大夫，那能不能治啊？银子不是问题。”


    顾大夫不开心地瞪了江小川一眼，“你质疑我医术？”


    “……”


    江小川愣了愣，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没有！”


    他哪敢啊？


    “哼。”


    顾大夫站起来，朝药柜走去，“我待会给他开点药，吃完药能退热就没什么大事。”


    江小川忍不住问，“要是退不了热呢？”


    顾大夫毫无医德，开口就骂，“那就烧成傻子呗！”


    江小川识趣闭嘴，不打扰顾大夫开药了。


    他不想周怀安这么聪明的一个脑袋给烧傻了。


    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小川坐在那。


    周怀安就躺在他怀里，呼吸急促，浑身跟火炉一样，烫得他好像都跟着烧起来了。


    许是烧糊涂了，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什么。


    那声音虚弱到打飘。


    江小川听不清楚，俯下身去听。


    听了半天，只含糊听见一个发着颤的音节。


    “娘……”


    医馆里空气都是药材味，闻得江小川嘴里发苦。


    江小川一口气叹了又叹，用大手轻轻拍了拍周凛的后背，低声安抚。


    “没事，哥在。”


    第29章 小川哥，我以后不会再骗你


    江小川想让周凛在医馆待到退热，顾大夫不愿意，扭头就把药丢给江小川，连带着周凛，一块赶了出去。


    “去去去，别打扰我睡觉，对了，明天记得拿银子过来结账。”


    江小川背着周凛，双手穿过周凛腿弯，手指还要勾着摇摇晃晃的一副药，站在那块“仁心医馆”的招牌底下，犹豫着问。


    “顾大夫，要是吃完这副药也没退热，那怎么办啊？”


    顾大夫翻了个白眼，“那还能怎么办？找个凉快地，把你的傻子弟弟有多远丢多远。”


    说完，顾大夫就把门给啪的一声关了。


    江小川抿了抿嘴，很小声地顶了回嘴。


    “你才傻呢……”


    大街上，空荡荡的，连盏灯都没有。


    江小川就踩着月光，背着周凛一步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手上的药包晃啊晃，发出细微的声音。


    江小川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


    垂在他胸前的胳膊忽然动了动。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江小川的脖颈间，片刻之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耳畔响起。


    “小川哥……”


    听到周怀安的声音，江小川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点。


    他絮絮叨叨地道，“小安，你醒了？快到家了，到家以后哥给你熬药，吃了药你就不难受了。”


    周凛在江小川颈窝里蹭了蹭，将炙热的体温毫无阻挡地分享给了江小川，一直烫进了江小川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凛忽然问他，“小川哥，你会把我丢了吗？”


    江小川知道，周怀安是听见顾大夫说的那几句玩笑话了。


    他走得很稳，声音也很稳，“你不要听顾大夫乱说，我不丢你。”


    周凛沉默一会，又问。


    “烧傻了呢？”


    江小川低头看着地上他跟周怀安的影子，“烧傻了也不丢。”


    他脖子后面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掉下来，浸湿他刚刚干掉的衣服。


    像是那天的雨也落在他身上一样。


    江小川想，算了。


    就原谅周怀安一次。


    人总有舍弃不下的。


    总得为了舍弃不下的妥协一回。


    回到家。


    江小川把周凛放回主屋的床上，盖好被子，又去把顾大夫那开的药给熬了。


    按照医嘱，三碗水熬成半碗水，江小川将药倒出来，用蒲扇扇温了，这才端进屋。


    江小川坐在床边，把周凛轻声喊醒。


    周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江小川道，“把药喝了再睡。”


    周凛就乖乖地起身，江小川伸手去扶着他起来，再让周凛靠在他肩上喝药。


    周凛一闻到那药味就苦得直皱眉，别过脸去，“闻起来就苦，我不喝。”


    江小川耐着性子哄，“苦口良药，听话，把药喝了就好了。”


    周凛可怜巴巴地撩起眼皮看了看江小川，眼睛湿漉漉的。


    没办法，江小川只好叹了一口气，“吃药，等你病好了，干什么都依你。”


    闻言，周凛看了看江小川，这才乖乖地就着江小川的手低头把半碗苦药都喝完。


    喝完药，江小川喂了杯茶给他漱口，漱完口，周凛嘴里又被塞了一颗蜜饯。


    蜜饯甜丝丝的。


    甜到了周凛心里。


    “睡吧。”


    江小川拍了拍周凛的肩。


    大概是药起了作用，周凛靠在江小川身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一晚上，周凛都在颠来倒去地说着胡话。


    江小川安静地听着，没怎么听懂，只听见周凛嘴里一直在喊“娘”。


    江小川倒是纳闷。


    他从前怎么没听周怀安提起过他娘？


    但江小川想，平时没怎么提起，只有在病糊涂的时候一直喊，估计是周怀安的心结。


    那他以后得留心着别在周怀安面前提起他娘。


    省得让周怀安伤心。


    江小川想着，又低头给周凛擦掉脸上的汗，再抬头往外面看了看。


    快天亮了。


    ……


    周凛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


    他睡醒的时候屋子里是空的，他茫然地环视一圈。


    思索着昨天晚上是不是他的幻觉。


    正想着，江小川端了吃的进来了，“醒了？”


    周凛点了点头。


    江小川连忙把东西放桌上，然后快步朝周凛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周凛的额头。


    那温热的大手抚上来，按在额头上，周凛莫名觉得很舒服。


    周凛额头已经不烫了，江小川长舒了一口气，“退热了，顾大夫说话是难听点，但药是真好用。”


    江小川又把白粥端了过来，“来，把粥吃了。”


    周凛看着江小川递来的粥，抿着嘴唇，摇了摇头，“小川哥，我不吃。”


    江小川眨了眨眼，“没胃口？”


    没道理啊？


    不是退热了吗？


    周凛垂下眼眸，虚弱地坐在那，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不是，我怕我吃了，我就舍不得离开了。”


    江小川一愣。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周凛已经掀开被子要下床，“小川哥，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上。”


    “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


    “我先走了。”


    说着，周凛穿起鞋子果真要摇摇晃晃起身。


    江小川连忙把粥放到床头柜子那，伸手拉住周凛，“你能走去哪？”


    周凛一脸虚弱，翕动薄唇，“回柳儿巷。”


    江小川只好道，“柳儿巷的房子我已经替你退了。”


    “以后你安心在家里住着。”


    周凛一怔，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去看江小川，那双虚弱的眸子里有惊喜在翻涌，像是死水突然有了生机，“小川哥，你不生我气了？”


    江小川点了点头，“嗯，不生气了。”


    周凛瞬间眼眶通红，一把扑过去抱住了江小川，声音在发颤，“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川哥你不会生我气的。”


    江小川也回抱住周凛，轻声道，“怀安，我其实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周家人，哪怕你叫李怀安、沈怀安，我都不介意，我只是不喜欢你骗我。”


    “我们是一家人，以后你不能再骗我了，知道吗？”


    周凛眼神瞬间变回一潭死水，眼底迅速掠过一抹黯然，但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保证道，“小川哥，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江小川乐呵呵地拍了拍周凛的后背，开玩笑道。


    “这可是你说的。”


    “下次再骗我，你没烧傻，我也找个凉快地把你丢了。”


    第30章 一切得来不费工夫


    屋外，骄阳似火，小馒头正在骡棚前玩着一根被风吹出来的稻草。


    屋内，周凛跟江小川主动说起了他的事情。


    周凛说，他娘是大户人家的一个丫鬟，和老爷暗生情愫，后来他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就偷偷地把孩子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