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酒过数巡,宴已半酣。赵乐秦示意自己的侍从去把风,然后轻手轻脚绕至宴室后侧的帷帐旁。
他透过帷帐的缝隙向里看去,饮酒声、笑谈声与烛光一齐倾泻而出。
由于宴室四周讲究地挂着麻布帷帐挡风,遮挡了光线,故而早早地点上了膏烛,案上盛放着烤鹿肉、炙鱼、蜜糕、清酒……
“不堪入口。”
一句童音冷不丁地响起,吓得赵乐秦一抖。
赵乐秦愤怒地低头看向项羽。
——这小子学潜行学的太好,跟鬼一样忽然出声,简直要吓死个人!
项羽看到赵乐秦冲他直翻白眼,连忙讪笑着闭嘴了。
赵乐秦拍了拍砰砰乱跳的心脏,重新向宴室里看去,一眼便锁定了徐福。
无他,唯显眼耳。
宴会众人多穿黑色深衣,唯此人身着一袭素白麻袍,还被安排坐在主位旁边,礼遇至极。
这也罢了,偏偏他须发皆白,气质超然,还面容白皙,皮肤光洁细腻。
赵乐秦看着跟聚光灯一样显眼的白头,啧啧称奇。
瞧瞧人家这卖相,站在那里就是个半仙儿,怪不得能唬得祖龙一愣一愣的。
这时,主位的都船丞起身,亲自为徐福斟了一杯酒:
“先生可能显一术相观?”
徐福语速平缓,声音淡然:
“吾少时从琅琊习船者游。彼辈世居海隅,祖孙相传,能识云色、辨潮信、避礁矶。翁尝指海雾,言其辈渔海三代,所见异象,不敢语人。直至翁老,吾百般恳请,方得一术,言其密在此。”
徐福寥寥几句,勾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俨然成为了整个宴会的中心。
他姿态从容地抬眸:“请诸君共观——此物名丹砂,齐地山中多有,乃石中至阳之精。”
徐福神色淡然地解下腰间青色布囊,置于席上,又行云流水一般地从中取出三物,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众人好奇地望去,只见几案上是一枚铜盏,黄色、赤色粉末各一包。
徐福停了几秒待众人看清楚,然后向身后两名子弟微微颔首。
两名子弟立刻起身,一个人小跑到宴室的角落,把一座三足铜炉搬到宴室中央,另一人点燃了炉中的炭火,随后退至一旁。
徐福徐步上前,先将赤色粉末倒入盏中,又将铜盏稳稳坐在炉口,此时的盏底距炭火不过寸余。
片刻后,距离最近的都船丞身体前倾,惊讶地开口:“有青白烟气!”
徐福笑而不语,端的是仙风道骨。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好奇的宾客开口:“似味微辛?”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应和:“是极!”
又等了片刻,徐福取一陶盖覆于盏口,又在盖上放一块湿布,少顷,他扬声道:“诸君且看!”
徐福一下子揭开了陶盖,众人凑近细看,只见陶盖内壁密布着细小的银色珠粒,莹然生光,像是清晨的露珠。
徐福将陶盖微微倾斜,那些银白珠粒便滚动起来,渐渐聚而成滴,沿着盖壁滑落,无声地坠入盏底。
他用湿布垫着取下铜盏轻轻摇晃,那盏底的银液活泼泼地动着,像是活了一般。
徐福轻拂须发,气定神闲:“诸君请看——死物,能生!”
众人的目光被吸住,满座寂然。
徐福待银珠冷却凝固,又取了那包黄色粉末倒入铜盏,开始研磨。渐渐地,那银珠分散成无数细珠,与黄粉混成灰黑色的糊状了。
他扫视一圈:“诸君以为,此物尚可活否?”
这次无人开口了,在座众人都紧紧盯着徐福的动作,眼都不眨。
徐福在众人有如实质的视线下淡定自若,将混和物重新置于炭火上。
随着加热温度升高,盏中逐渐冒出青烟,烟气刺鼻。又过了片刻,那灰黑色糊状物渐渐变色了——先是转褐,继而转暗红,最后凝成一撮鲜艳的赤色粉末——粉末细匀,与方才的丹砂别无二致。
徐福用铜簪轻拨了两下,让开位置,任众人观察。
“和方才一致!”“竟会如此!”
……
一时间,宴室内响起接二连三的赞叹声,徐福一直等声音渐落,才朗声开口:
“丹砂死而为水银,水银复炼而为丹砂——死生相续,循环无端。”
他抬眸环视满座,声音转沉:“张翁临终谓‘天地亦如是’。吾当时不解。及至咸阳,读公子所著简册——”
座中有人呼吸微滞。
“天地之数,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元终元起,劫尽劫生。”
他望着虚空,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缥缈:
“吾始知其中真意。”
满室寂然,烛花爆裂声清晰可闻。
良久,席间忽然有人低声问道:
“先生以为,公子书中蓬莱仙山,果真有其事?”
徐福垂目片刻,轻轻叹气:“吾在琅琊读抄传而来之简册,震悚万分,竟夜不能寐。”
他语速放得更缓,更像是在回想:“吾二十年间,走遍齐地海滨,问渔父、访船工,录其亲见亲闻,询问海东仙山,可有人居?”
“有一翁言,仙山中人物,衣冠如今世。”
徐福忽然停顿,声音极轻,恍若耳语:
“当时只作异闻,不意十八公子五年前已书于简。”
满座无言。
他又重复一遍:
“十八公子,尽书之。”
席间陷入死寂,有人甚至不敢呼吸。
·
偷窥的赵乐秦再次狠狠翻个白眼。
他写蓬莱仙山是为了提前给大爹打预防针,结果徐福不愧是能青史留名的人物,竟然还结合着小说的玄幻体系,把骗术升级了!
看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骗术,先用海上异闻勾起众人好奇心,然后做一个“硫化汞的热分解与化合”的小实验,眼见为实下再把概念贴到小说里。连一个海市蜃楼都能被他吹得跟桃花源一样,还解释了为啥“男女衣着悉如外人”是吧?
——要不是这玩意儿真的是我自己编的,我都要信了!
赵乐秦正打算掀开帷帐揭破骗局,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等等,汞这玩意儿是有毒的啊!!!
赵乐秦感觉化学老师在天上狠狠瞪着自己。
他连忙屏住呼吸,一把拉住项羽转身就跑。
周围望风的侍从们听到动静,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十八公子忽然窜了出来,还一脸惊恐之色。
此时赵乐秦已经拽着自己的SSR跑到了十米开外,他正要大口呼吸,想想保险起见又“蹬蹬蹬”倒退了五步。
项羽被搞得稀里糊涂,满眼迷茫地开口:“公子,我们不看了吗?”
“不用了。”赵乐秦惊魂未定地摇摇头,喘着粗气,“我已经知道徐福是个什么货色了。”
赵乐秦环视一周,发现已经侍从大概是进行了一波以礼服人,周围都已经清场了,索性大大方方地下令。
“来,听我命令,一会儿尽量屏住呼吸,把那屋子四周的帷帐掀开,通风换气。”
“啊?”项羽先是疑惑,然后顿时激动起来,“我也要去!”
赵乐秦瞥一眼这巴不得捣蛋的坏小子,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这和上次咱俩干的不一样,我回去再给你解释。”
·
徐福侃侃而谈后,宴会的话题骤然滑向了神神叨叨的方向。在场的众人都看过《龙傲天传奇》,谁都能说上两句,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宴室的帷帐忽然被人一把掀起。
秋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
众人回首,只见远处一个明显是贵人衣着的童子站在那里,神色漠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矮的孩子,却是满脸失望之色。
“砰——”
都船丞手中的卮骤然落下,酒水迸溅一地。
他曾经在少府远远见过十八公子一面,面如琢玉的仙童辨识度极高,此时一眼便认了出来。
——但,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明显来者不善呐!
都船丞脸色煞白,起身时几乎带翻面前的案几:
“公、公公子——”
席间宾客相顾失色,一时间只能听到秋风的呼啸。
赵乐秦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指向仙风道骨的座上宾:
“给我绑了!”
作者有话说:
真水银中毒了建议上医院哇!小剧场:化学老师对赵乐秦痛心疾首:HgS + O?→Hg + SO?你小子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记起来!关于设定:战国时方士们对水银有一些研究了,补充一下这个实验的原理:丹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HgS)。在空气中高温加热时,它会和氧气发生化学反应,分解生成汞(即水银)和二氧化硫。汞蒸气是无色的,但古代提不了太纯,可能夹杂二氧化硫等,所以文中写的是“青白烟气升腾”;至于“湿布覆盏”这步,是为了让汞蒸气在较冷的盖子上凝结。黑色硫化汞加热到一定程度会转变为红色硫化汞(即丹砂)但文中的步骤是理想化的战国方士水平,相当不科学,各位千万别试啊啊啊啊啊!历史资料补充:齐习船者:秦汉时期对齐地熟练造船、航海工匠的专称。屡见于《史记》《汉书》。海市蜃楼:主流认知海市是“蜃气”所化——海中大蛤(蜃)吐气,结为楼台城阙。此说战国已萌芽,西汉《史记·天官书》载“海旁蜃气象楼台”,东汉《说文》定型。卮(zhī):秦时常见酒器。膏烛:战国时比较……好吧,是特别原始,那时候照明的蜡烛主要是动物油脂制成的膏烛,蜂蜡那种蜜烛属于特别稀罕的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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