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现代,六分仪这也是船员必须掌握的应急保险。
但,与天然写在星空的纬度不同,没有什么永远钉在地平线上的“东极星”或者“西极星”。
星星不断东升西落,经度根本找不到天然的起点,人类只能用时间代指。
——既然地球自转360度是24小时,那一小时就对应15经度了。
由此,只要能测出两地的时间差,乘以十五自然就知道了两地的经度差。
只是测量地的当地时间很好确定——大不了立根杆子等到正午嘛!
但在动辄抛起落下的大海船上,这出发地的表如何在一路动荡、颠簸下保持精准呢?
万一几个大浪打过来,把时针偏了十分钟,怕不是都走到越南海岸下锚了,还得对着椰子树苦苦思索珠江口到底藏在哪儿呢。
哎呀,到底如何确定经度?
这可真是把当时的人类难到了。
为了寻求确定经度的办法,英国国会直接悬赏了两万英镑——差不多占当时国家年度总预算的0.3%,换算成黄金也将近150公斤。
来吧,发明大舞台,有才你就来!
一部分人把视线投向星空,摩拳擦掌地利用这天上的时钟。
在这群仰望天空的人中,有伽利略,有哈雷,有第谷,有牛顿,有欧拉……
闪闪发光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们穷尽人类的智慧,最终给出了月球的运动公式。
这已经是一个极为了不起的成就,毕竟地球、太阳、月球这三个天体互相拉扯……
啊哈——三体问题!
虽然因为月球相对的天体质量极小,让它对地球和太阳的引力可以忽略不计,使这个三体问题加了限制,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
但在用公式来描述月球的运动轨迹时,是无法像开普勒三大定律、牛顿运动定律那样给出优雅的、简洁的最终公式的。
即便人类闪耀的聪明大脑们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一系列复杂的、不断修正的近似公式。
这甚至还只能算出短期内的近似位置,长期预测的准确度会逐渐降低。
但即使已经牺牲了一定的精度,真的计算这玩意儿那也是神仙打架,因为用到的数学知识有:
微积分,微分方程,级数展开,球面三角学,差分法,误差分析……
学会这些知识的难度嘛——
听听期末要考高数的大学生吧,他们的哀嚎最为生动。
对于十八世纪的人类来说,计算机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靠的就是心中的那股子正气。
莫怕,让我们手工计算!
不过就算有大佬们写好的公式,有已经计算好的三角函数表作参考,可一角分的误差在赤道上就是一海里,是将近两千米的长度误差。
为了尽量提高精度,那在进行级数展开时就不是三五项的代入,而是几十、上百项。
而航海需要的,是未来一年中每天、每三小时的月距数据……
这样集时代前沿基础科学的终极工程,即使以英国这种最强大脑爆发+工业革命前夕的底子,也一代代接力了两百多年,才最终出版了第一本《航海年历》。
赵乐秦虽然很眼馋这种 “国家主导、科学家牵头、工程化实施”的巨型科研模式,但这个月距法千好万好,实在太依赖对天体的系统观测了。
——英国为了获得计算用的样本数据,仅天文观测就花了将近九十年。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果断放弃了这个办法。
老天啊,就算他真的灵感大爆发,忽然看懂了曾经胡乱翻过的高等数学,大秦又接连爆出了一群数学种子,培养出了一批精于计算的高级人才。
可等天文台建成,数据观测出来,然后再进行计算……
哦豁,秦二世只能在墓里用腐朽的声带喊出:
高数误我!
·
好在,人类的智慧层出不穷,赵乐秦扒拉了一圈记忆,发现大秦还有另一条路可以抄作业——航海钟。
机械天才哈里森花了三十一年的时间,成功做出了直径仅有13厘米的H4航海钟。
在颠簸、温差巨大、湿度极高、盐雾腐蚀严重的海船上,这表走了81天误差才5.1秒。
按理来说,这精度超过英国国会悬赏最高标准的二十倍,大家不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至少也得给予哈里森公正的认可。
但鄙视链不分东西方。
对于掌握经度悬赏审批权的精英学者们来说,有牛爵爷、数学之王欧拉等等一众大佬指点的月距法,那才是正确的方向。
一个不会拉丁文,不懂天文数学的约克郡木匠,竟然想摆弄着齿轮和弹簧这种次等的机械技艺,去解决微积分和望远镜都无法完美解决的问题?
啊哈——你穿长袍,带假发了吗?
哈里森被高高在上的绅士们百般刁难、打压,委员会逼他交出所有图纸,命令他再造复制品;
对手马斯基林更是直接拿走他心血的H4,写出严苛的评估报告,公开贬低它的精度。
直到乔治三世以国王的身份直接干预,才迫使国会通过特别法案,绕开了那个绅士老爷云集的评审专家组,以“公共服务奖励”的名义赏赐了哈里森8750英镑。
至此,虽然名义上未被承认,但这笔钱总算补偿了这位老人被耗尽的心血。
赵乐秦当然也不祈求大秦工匠直接做出H4这样的精度,毕竟即使自己的确知道一些原理,但在材料上却几乎只能穷举法慢慢实验了。
以大秦这种刚刚突破焦炭高炉的科技底子,想一步到位根本不可能。
但不追求误差在5秒内,先追求误差在1分钟内也不错嘛。
不就是巨额赏金吗?
赵乐秦已经计划好了,这个奖赏甚至还可以再加上爵位——
精度越高,赏金越多;
价值越大,爵位越高。
如果大秦真的有哈里森这样的机械天才,赵乐秦绝对不会让这个天才受挫!
·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赵乐秦左右看看,发现四下无人,放松地开始在书房里快乐唱跳。
在精心计划下,他相信自己已经给出了这个时代最安全、最超前的航海方案。
造船的种种技术进步,他可以直接给出研究的方向,让大秦工匠们挨个尝试。
避免坏血病更是只要下令准备高维C的水果就好了,大秦的船队一开始就不需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至于定位问题,有世界地图在,当各方大陆的人们都对彼此茫然无知时,华夏已经开了天眼,可以照着地图目的明确地寻找目的地。
其中纬度用到的六分仪的原理也很简单,不过是光的双反射。
在拾取了二牙一英的经验包后,赵乐秦觉得唯一有挑战性的,就是经度问题需要好好研究航海钟。
但这事儿也不着急嘛!
现在可是公元前,又不是近代的大争之世,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无敌是多么——多么空虚——”
赵乐秦踩着节拍一个旋转,来了个抬手指天的动作。
不好意思,有穿越者在,攻守异形了。
啊哈,风水轮流转。
这次,由华夏决定大航海时代何时开始,怎么开始。
赵乐秦这边志得意满,晃着脑袋越唱越嘚瑟。
那边徐福看到太子殿下拿出的航海计划,心里的火热一下被冰水浇透,只剩一地死灰。
——什么叫“三十年后,初步完成技术准备”?
徐福两手颤抖,牙关紧咬,勉强按下喉咙处要爆发的嘶吼:
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太保守了?!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哈里森:其实哈里森并非完全没有盟友,但这些支持来自体制外或个体。当时最负盛名的钟表匠乔治·格雷厄姆,他最早认识到哈里森的天才,并提供了无息贷款支持他早期研发。作为第二任皇家天文学家的哈雷没有偏见,他正是那个建议哈里森去找钟表匠格雷厄姆的人。库克船长在首次环球航行中携带了H4的复制品,他的航海日志中对航海钟赞不绝口,称其为“我们忠实的向导”。这是来自实践者最有力的背书,但此时哈里森已经年迈。其中最富有故事性的人物是乔治三世。这位国王对科学有浓厚兴趣。据说当他听说哈里森的遭遇后,亲自过问,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以天之名,哈里森,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正是国王的直接干预,才迫使国会通过特别法案,绕开经度委员会,给了哈里森8750英镑的赏赐。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研究经费,陆陆续续的奖励,总共是23100英镑左右,超过了悬赏的2万英镑。不过这时候哈里森已经80岁了,而且这笔钱在名义上从未被承认为“经度奖”。他在有生之年,始终没有得到经度委员会和主流天文学界的正式认可。当然啦,今天哈里森被公认为“精密计时之父”,他的H4被保存在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被视为人类工业史上最伟大的杰作之一。至于当年打压他的经度委员会,则被普遍认为是科学建制保守、傲慢、打压创新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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