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舟眉间的紧绷松了一些。


    “上午吃完饭以后，焱少带着司机出门了。他留了话，说新床会由他来买。”


    陆承舟转过身。


    “他想换什么都由着他。”


    “明白。”


    电话挂断。


    陆承舟站了一会儿，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冰块落进杯中，发出一声脆响。


    门被敲了两下。


    叶修赫拿着文件走进来，第一眼便看见陆承舟手里的酒。


    “这才几点，就喝上了？”


    “说事。”


    陆承舟将酒杯搁在桌上。


    叶修赫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放到桌面上。


    “下半年几个重点项目。《破晓时分》的导演坚持实景拍摄，预算超了八百万。市场部重新评估过，要是能进明年的奖项名单，这笔钱值得加。”


    陆承舟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预算表。


    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眼前出现的却是昨晚那条空荡的走廊。


    “承舟？”


    叶修赫叫了他一声。


    陆承舟回过神。


    “超支部分，一半让导演从其他环节压缩，一半从后期宣发预算里挪。”


    他合上文件。


    “我只看最后的效果。”


    “行。”


    “晚上订个地方。”陆承舟开口，“给小焱接风。叫上修婷。”


    叶修赫眉梢一抬。


    “以前你们两个待在一起，我们多坐五分钟你都嫌碍眼。现在主动找人陪？”


    陆承舟冷眼看他。


    “你很闲？”


    “忙得脚不沾地。”


    叶修赫手肘搭在扶手上。


    “可再忙也想知道，什么事能让明澜的陆总下午三点坐在办公室喝酒。”


    “叶修赫。”


    “行，不问。”


    片刻后，脸上的玩笑收了几分。


    “承舟，沈老爷子把明澜交给你，也把小焱托付给你，是希望你守好明澜，也照顾好他。”


    陆承舟搭在文件上的手停住。


    “不是让你把自己一辈子困在这份恩情里。”


    叶修赫看着他。


    “更不是让你明明想要，还非得把人往外推。”


    陆承舟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


    笔尖没有抬起，墨迹很快在签名的位置洇开。


    “滚。”


    叶修赫看了那团墨一眼，站起身。


    “这就滚。”


    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


    “晚上云境，我来定。”


    门被关上。


    陆承舟看着面前那份被墨迹弄脏的文件，抬手扯下来，放到一旁。


    桌上的威士忌已经被冰块稀释。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酒液经过喉咙，留下短暂的辛辣。


    叶修赫那句话却没有被压下去。


    明明想要，还非得把人往外推。


    陆承舟把空杯放回桌面。


    他不是不想要。


    正因为太想，才不能伸手。


    傍晚，叶修赫办公室。


    夕阳斜照进来，在桌上铺开一片深浅不一的光。顾烨坐在沙发里，面前摊着《破晓时分》的剧本，纸页边缘写满了批注。


    “这里不能直接从病房切到天台。”顾烨用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演员的情绪刚起来，镜头一断，下一场又要重新找。”


    “你的意思是从走廊开始跟拍？”


    “对。”


    顾烨往后翻了两页。


    “病房出来，经过走廊，再上天台。中间不要停，让演员自己把情绪带上去。”


    “摄影、灯光和场务全部要重新调度。”


    “麻烦。”


    顾烨盖上笔帽。


    “但比拍完以后发现不能用便宜。”


    叶修赫低头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只是主演，操的心倒比导演还多。”


    “拿了片酬，总得对得起观众。”


    顾烨合上剧本，抬头看他。


    “叶总难道喜欢花钱拍废片？”


    “不喜欢。”


    叶修赫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没说完就要走？”


    “晚上一起吃饭，给小焱接风。承舟和修婷都在。”


    顾烨扣纽扣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他拿起手机，跟了上去。


    “叶总这是觉得昨晚的戏还不够热闹，准备让我继续演？”


    电梯门打开。


    叶修赫率先走进去，按下地下停车场。


    “我可请不动顾影帝。”


    “是你自己惦记Yan 21 ter里的那幅画。”


    “拿明澜的活阎王当观众，这片酬赚得刺激。”


    “不过先说好。”


    顾烨侧过脸。


    “陆总真要掀桌封杀我，叶总得负责。”


    电梯开始下降。


    叶修赫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放心。”


    “真到了陆承舟肯掀桌子的那一天——”


    数字跳到负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叶修赫抬脚往外走。


    “他第一个谢你。”


    第7章 别动，让他看着


    云境会所，顶层包厢。


    沈焱推门进去时，桌边的人已经到齐。


    包厢正对曜京江面。天刚暗下来，远处的灯沿着江岸依次亮起，映在整面落地窗上。


    叶修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甜点单，一看见他，眼睛便亮了。


    “焱哥哥。”


    叶修赫坐在主位左手边，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顾烨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红酒。


    主位上是陆承舟。


    他除了眼下那点很淡的倦色，看不出昨晚一夜未眠。


    沈焱脚步没停，拉开陆承舟身边的椅子坐下。抬眼，正好与顾烨相对。


    “顾影帝也在。”


    “下午正好谈项目。”


    叶修赫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谈完就一起过来了。”


    顾烨笑了笑：“叶总请客，不来显得我不给面子。”


    叶修婷把甜点单一合，往沈焱这边凑了凑：“我刚替你把不喜欢的配菜都划掉了，茶也替你点了，你一会儿看看，要不要再换。”


    沈焱接过菜单。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


    叶修婷眨了眨眼。


    “以前在巴黎，你带我出去吃东西，连我不吃香菜都记得。现在好不容易轮到我照顾你一次。”


    “那就听你的。”


    几句闲聊落下，桌上的气氛总算没那么僵。


    服务生开始上菜。


    主菜是炭烤A5和牛，刀锋切开以后，断面仍然保持着恰好的粉色，油脂顺着纹理缓慢化开。旁边配着黑松露土豆泥和炭烤时蔬。


    沈焱低头切了一块，刀尖刚碰到那团土豆泥，一只骨瓷小碟便被陆承舟推到他手边。


    里面放着几枚酒渍青梅。


    几乎同时，顾烨抬手端走了他盘边的土豆泥，放到自己面前。


    “和牛油脂重，再配这个容易腻。”


    沈焱抬眼看他。


    “顾老师很懂我的口味？”


    “昨晚的甜点，你一口没动。”


    顾烨端起水杯。


    “猜的。”


    叶修赫在旁边笑了一声。


    “难得，我们影帝还有给别人记饮食习惯的时候。”


    顾烨没理他，视线落回沈焱身上：“前段时间在Yan 21 ter看见你的《破晓》了。”


    沈焱夹起一枚青梅，咬了一口。


    “挂得太高？”


    “是高。”


    顾烨道：


    “不过那幅画本来也不适合贴得太近。”


    沈焱抬了下眼。


    顾烨继续道：


    “第一眼看，以为画的是日出。站得久了才发现，最亮的地方反而没用多少暖色，后面全压着灰。”


    沈焱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


    “顾老师看得很仔细。”


    “演戏久了，习惯看别人藏了什么。”


    顾烨指间的杯子转过半圈。


    “演员藏在表情里，画家藏在颜色里。看着不一样，其实差不多。”


    沈焱低头，把切下来的牛肉分成更小的一块。


    “所以顾影帝对画有兴趣，还是对画后面的人有兴趣？”


    顾烨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了沈焱片刻。


    “都有。”


    桌边短暂地安静下来。


    叶修婷低头拨了拨盘子里的芦笋，努力装作没有听懂。叶修赫靠进椅背，慢慢转着酒杯，也没有替任何人解围。


    只有陆承舟始终没有往这边看。


    刀叉握得很稳，切下来的牛肉却停在盘子里，许久没有送入口中。


    沈焱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承舟仍然垂着眼，仿佛顾烨刚才那句话与他毫无关系。


    心里那点刻意挑起来的兴致，忽然淡了不少。